笔下文学 > 其他小说 > 做皇后的第五年 > 70-80
    第71章 几人好像还和几年前在陇西那样乔装打扮出城玩乐,专往那热闹的地方钻,不同的事,这一次多了小阿雉。

    近日新帝登基,辛夷为了给小阿雉攒福祉,下令大赦天下。并且民间无需替先帝守丧,一应嫁娶如常。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民间都清楚,辛太后和谢清宴掌权后,必定会对朝堂进行大清洗,扶持自己的势力。那些世家和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派人进了洛阳城,等待机会。

    又即将逢八月十五中秋,阖家团圆的时候,洛阳城内的人只多不少,连白日都擦肩接踵,繁华至极。

    小阿雉年纪还太小,在这人挤人的街道上根本无法自己行走,辛夷也担心他受伤,便让李聿充当苦力一直抱着。

    辛夷和颜姝一身未出阁女儿家打扮毫不违和,她们两人本就生得好,近日少府变着法的做些美容养颜的羹汤,将两人的肌肤养的得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再加上,大权在握,无人敢冒犯,心情自然舒适顺畅,容颜更加年轻俏丽。

    两人手牵着手把李聿和小阿雉甩在身后,如同每一个年轻姑娘一般,连续逛了好几家首饰和衣料铺子。

    李聿抱着小阿雉跟着两人转悠来转悠去的,心中实在是不解,一个摄政太后,一个第一女官,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会进奉到宫中任由她们两人挑选,为什么她两还是对这些平常之物看得上,甚至乐此不疲的亲自挑选。

    对此辛夷很颜姝异口同声道:“你不懂,这是女人的快乐。”

    李聿再次被两个女人丢下,他抱着小阿雉坐在首饰铺子的门口,活像个被抛弃带孩子的弃夫。他看着小阿雉明亮的大眼睛,问:“你懂女人的快乐吗?”

    小阿雉摇摇头,“不懂,可是阿母和颜姑姑很开心。”

    李聿难得有些惆怅:“是啊,她们很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不过他素来正经不过一刻钟,很快便逼问小阿雉:“你喊颜姝姑姑,那该喊我什么?”

    小阿雉:“李叔叔。”

    “不对,你得喊我姑父,知道吗?”

    小阿雉懵懵懂懂的点头,李聿买糖人哄着他叫了几声叔父,顿时浑身舒畅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抱着小阿雉去找人。

    结果就一晃眼的功夫,那两人就不见了,李聿倒不担心她们出事,辛夷功夫虽然非常一般般,但自保应该无事。但两个貌美的女子孤身在外,难免会惹人惦记。

    这边,颜姝在成衣铺子里试衣服,辛夷百无聊赖的坐在外头等她,脸上比方才多了层白纱。

    就这短短一会,已经碰上了三波调戏的浪荡子,辛夷和颜姝烦不胜烦,索性带了层面纱在脸上,完全把带孩子的李聿给忘记了。

    成衣铺的掌柜看出她们两人非富即贵,非常殷勤的在一旁伺候。

    对面书铺子突然传来一声怒骂,随后便听见一声劈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男子的痛呼声。

    辛夷转头看过去,街道上摔出一个男子,他手肘撑在地上,艰难的爬起身,又很快被一个打扮像书童的人一脚踢倒在地。

    书铺内走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年轻的郎君,辛夷定睛看去,为什么说这人金光闪闪呢,因为他从头到脚都是金子,头顶束发用的金冠,衣服上的绣纹是金线缝制,腰间配的腰带是金镶玉,就连脚上的鞋子上面都镶嵌着金线。

    这是真正的非富即贵。

    这郎君很是嚣张,长得倒是很不错,就是脸上的表情太过嚣张,看起来令人有些不适。只见他大摇大摆的走到摔在地上的那个年轻男子面前,踩住他的手掌,狠狠的碾着。

    不屑道:“书铺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能进的,你这种乡巴佬,只配在地里刨食。要是再让本公子看见你进书铺,本公子就将你的手筋全部挑断,看你还会不会发白日梦。”

    年轻男子痛呼出声,却没有发出求饶的声音。

    很显然,这是一处贵族郎君欺凌普通人的戏码。当今世家纵横,垄断了所有的书籍字画,底层人无法读书,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本朝选官制度,只有举荐入朝,荫官,或是陛下单独任命三种方式,可这三种途径都被世家牢牢把控垄断,寒门根本接触不到。

    昭宗年间,曾有一个寒门子弟杀出重围,官至九卿,他一生都在为寒门谋福祉,说动昭宗在民间兴办学堂,让寒门子弟能够读书,入朝为官。

    可惜此举触动了世家和官员的利益,他被世家联合做局诬陷下狱,死状极惨。兴办学堂,选举寒门子弟入朝为官的政策也被搁置下来。

    至此后,世家和寒门日益冲突越发明显,世家大肆打压寒门子弟,不许他们出头,甚至在许多世家管辖之地,不许寒门子弟读书写字。

    辛夷对世家的弊端心知肚明,朝政被世家把柄,等谢清宴回朝后这种情况会随之被推到更高峰。会有无数想要投奔这为谢氏麒麟子,辛夷有心想改变这种情况,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有辛崇和李聿的支持,但在文官那里却无人愿意追随,至少要等到她能够把谢家斗倒,在朝堂上扶持出自己势力的时候。

    不过那金光闪闪的郎君确实太嚣张了些,光天化日之下伤人。辛夷问成衣铺子的老板:“那穿金袍人是谁?”

    成衣铺子老板:“那是弘农杨氏的子弟杨肖,年初回的洛阳,据说他还有个在宫中当妃子的姐姐,平日里嚣张惯了,这条街上没人敢惹他。”

    辛夷笑了,杨家的,还在宫里当妃子,除了杨妃没别人。真是巧了,居然碰见了杨妃的亲弟弟,辛夷记得杨妃的父亲是年初调令回的洛阳,九卿之下,官任光禄勋,官位不大,却是个有实权的。

    外面的动静愈发大了,原是那名年轻男子想要离去,却被杨肖带入拦住不许走,非要逼着那人跪地发誓,以后再不能提笔。

    辛夷抬眼,便看见那年轻男子的侧脸,他面上一片羞恼之色,目光愤愤的望着杨肖不语。长相倒是难得的清秀,身量较高,身板轻薄,从侧脸望过去,竟然与谢清宴有几分相似。

    辛夷起身走到成衣铺子门口,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居高临下的,更像了。

    她本不想管这个闲事,此刻却突然来了兴趣,想要管上一管。

    辛夷上前,成衣铺子老板见她想要管闲事连忙劝导:“小娘子,那人是世家子弟,最好不要自找麻烦。”

    辛夷莞尔道:“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烦,等我朋友出来后劳烦你跟她一说。”

    说完,她就抬脚往外面走,此刻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噪杂声也越来越大。

    年轻男子更觉得的羞愤,白皙的脸上都气红了,他咬牙看向杨肖,“杨郎君,你并没有这个权力让我发誓不再提笔写字,还请你让开,我要离开。”

    杨肖冷哼一声,吩咐家仆上前团团围住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

    年轻男子名叫陈观澜,荆州子弟,听闻洛阳繁华,大儒众多,特意和几个学子结伴前来游学。他家境贫寒,平日里依靠卖字画抄书为生,谁料今日刚好撞上了杨肖,惹上这场祸事。

    他脸色煞白一片,不敢信光天化日之下杨肖居然敢纵奴行凶,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世家已经嚣张至此了吗。

    面前豪奴重重回来拳头,陈观澜闭上眼,准备忍下这一拳。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百姓的惊呼声,那拳风也停在了他的耳边。

    陈观澜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的手很白皙纤细,却蕴含着力道,轻而易举的就帮他挡下了拳头。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她被风吹得飞舞的发丝轻轻抚过脸颊,带着淡淡香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很好闻。

    辛夷松开杨氏豪奴的手,轻拢了下被吹乱的发丝,面上的白纱因她说话的动作慢慢晃动着:“杨肖,你如此嚣张,是仗着你父亲的势,还是仗着你那去给先帝守陵的姐姐的势。”

    杨肖面上嚣张的笑意止住,他姐姐被派去守皇陵一事家中很是忌讳,根本就没有外传,宫里也没放出消息,面前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何人,怎么会知道这个?”

    辛夷站在沈知言身前,她比沈知言还要矮半个头,但周身气质华贵,身上的衣袖虽然不繁琐,但那布料确实昂贵的云锦。一头乌发如绸缎般,看得出是有人在精心养护,重要的是,这女子不卑不亢,对宫闱之时了如指掌。

    看年纪,难道是那位名声鹊起的颜女官。

    杨肖不是蠢人,心知今日是提到铁板了,连忙拱手讨好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请女官大人见谅。小子这就走,这就走。”

    辛夷知晓杨肖将她误认称了颜姝,默然下来没有解释,毕竟要是当街说出自己的身份,属实有点小丢脸。堂堂一国太后,居然微服出宫玩乐。

    她点点头,挥手道:“滚罢。”

    杨肖见辛夷举手投足间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心道自己猜的没错,赶紧带着身边的奴仆飞快的跑走了。

    见事情已了没有什么热闹看,周边的百姓也都散开了。辛夷这才回头打量着身后的人,方才离得远,面容有些模糊之下看这人长得很像谢清宴,可离得近了才发觉,其实并不像。

    辛夷眼中微微失望,很快又恢复寻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陈观澜,多谢娘子搭救。”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好名字。”

    陈观澜有些羞赫的低下头,耳尖一片红意。

    辛夷:“你多年纪了?”

    陈观澜:“十八。”

    辛夷唔了声,也不好拉着人在大街上讲话,便将人带进一旁的茶肆中,坐下来慢慢交谈。她注意到陈观澜的右手一片红痕,是方才被杨肖大力踩踏所致。

    辛夷招手唤来茶肆一个跑腿的小童,往他手里放了颗小金珠,让他去帮忙买份金疮药药回来。

    小童将金珠塞进牙缝咬了一口,看见金珠上的牙印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喊道:“是金子,是真的。”

    陈观澜连忙道:“今日多亏娘子搭救,又怎能让娘子破费。”

    辛夷抬手,手心朝外,那是个示意他不必多言的手势。

    这是上位者才会有的姿势,陈观澜垂下眸,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面前女子不凡的身份。

    他刚才好像听见杨肖喊她,女官大人?

    第72章 小童忙不迭的跑出去,没一会而就把金疮药给带了回来,手心还握着一把找开的零钱递给辛夷,辛夷笑眯眯的摸了摸小童的脑袋,柔和道:“你拿着吧,给你的跑腿费。”

    小童蹦蹦跳跳的离开了,辛夷将金疮药推给陈观澜,示意他先上药。

    陈观澜沉默的打开药膏,手指微微蜷缩,他的手生的很好看,瘦长白皙,骨节分明的。

    辛夷余光看见颜姝和李聿一起找过来来,抬手示意他们先等等。

    她问:“听你口音,是从荆州来的,来洛阳做什么?”

    其实这样的盘问对于陌生人之间来说是很失礼的表现,陈观澜却半分没有感觉到不适,甚至不禁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有些紧张:“是来洛阳游学的,听说洛阳大儒很多,想来拜见拜见。”

    他说完便底下头,觉得有些丢脸,来了洛阳才知道那些大儒不是他一个寒门子弟相见就能见的,需要有人引荐,而引荐则需要银钱。

    他没有银钱,也不认识什么人,来了洛阳大半个月,想拜访的大儒一个都没有见到。

    辛夷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你学问如何,我要听实话。”

    陈观澜浑身紧绷,心跳开始加速起来,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改命的机会。

    他认真道:“很好。”

    陈观澜在衣袖上擦了擦双手,拿出随身携带的文章,恭敬的捧给辛夷,紧张道:“您要看看吗?”

    辛夷看见他额头紧张的开始冒汗,捧着文章的手臂也开始发抖。以往见过的那些人,在她面前都是一副稳重如山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她面前这样过,倒是很新奇的体验。

    辛夷拿过文章,递给走上来的颜姝看。

    陈观澜这才发现身边有人走近,是一个和辛夷同样带着白纱的妙龄女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俊美不凡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幼童,就是那男人脸色有些臭,气压低沉。

    陈观澜连忙起身给二人作揖行礼,那男子冷哼一声,面色更臭了。他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当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轻声道:“不必紧张。”

    随后陈观澜便看见她打开自己的文章看了下去。那短短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刑场,焦灼的等着审判。

    颜姝合上文章,赞叹的点点头:“写的很不错,文章结构严谨,条理分明,年纪多大了?”

    陈观澜:“十八。”

    颜姝有些惊讶,“年纪如此之轻,看你模样应该是出身寒门,没想到学问如此好。”

    李聿在旁边一阵牙酸:“会写文章有什么好夸的。”

    他心想,颜姝夸赞这人年轻,莫不是嫌弃他有些老了,可他今年也才二十五,正是壮年的时候。不对,二十五和面前的十八岁少年比起来,确实是老了。

    颜姝没例会李聿作妖,把文章放回桌上,看着辛夷。

    辛夷起身,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就做个郎官去光禄勋历练历练吧。”

    她转向颜姝:“此事你去办吧。”

    颜姝本是爱才之人,当下正要笑着回应,却被李聿抢先一步:“我来办。”

    辛夷和颜姝同时转头看着他,眼神质问:“你一个武将要管文官的事?”

    李聿一向厚脸皮,八风不动的把怀里的小阿雉掂了掂,面无表情的对沈观澜道:“明日去东大街廷尉李大人府上找我,报我的名号,李聿,自然有人会接待你。”

    废话,他当然要严防死守了,颜姝就喜欢这样的小白脸,万一被人勾走了怎么办?

    他既然要上赶着帮忙,辛夷和颜姝自然也不会拒绝。

    只有陈观澜傻傻的站在原地,还没理清局势。这三人三言两语间就定了他的官位,不需要请示上级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颜姝看着陈观澜一脸迷茫,低头笑笑没说话。这人倒是个有福气的,能入得辛夷的眼,天下寒门子弟众多,文采出众的更是不少。

    但没有一个人能有陈观澜这样的运气,鲤鱼跃龙门。只要他以后好好效忠辛夷,往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只不过,颜姝方才曾远远瞧见两个坐在窗边之下,看见陈观澜的侧脸还以为是捡到了谢清宴。

    可转念一想,谢清宴远在渭水平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洛阳。她走进才发现,世上一个轮廓有些像谢清宴的人,面目瞧着很是年轻。

    辛夷对此人另眼相看,难道是因为他长相有些像谢清宴吗。

    时候不早了,辛夷也没有再耽搁,对陈观澜道:“你不必害怕,好好学着就是。”

    陈观澜抬眼看向辛夷,触及到她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目时,眼睛好似被燎了一下,慌忙低头紧张回:“是,小子必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躬着身子送三人走远,心中不住的猜测他们三人的身份。迷离迷糊间往东大街走,听见街边茶肆正在闲聊。

    说的正是宫中那位颜女官的事迹,听说她原本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后来太皇太后因病长居长寿宫休养,她便到了彼时的辛皇后身边伺候。

    新皇登基后,辛皇后变成了辛太后,开始摄政,封颜姝位大长秋,秩为二千石,与郡守级别相当。

    大长秋主要负责宣达皇后的旨意,并管理皇后宫中的各项事务。可现在没有皇后,只有太后。

    更重要的是,辛太后还赐予她特权,允她可以参与前朝政事,有审阅奏章之权,负责传达执行皇帝和太后的诏命,乃是辛太后身边第一人,位高权重,如今可是除了那位在外平叛的谢大人外,洛阳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女官。

    听闻好多人豪掷千金只为求得见她一面,这样的大人物,既然让他给遇上了。

    陈观澜听了片刻,心中默念,原来她叫颜姝。

    ——这厢辛夷等人带着小阿雉把城内热闹的地方都给玩了个遍,辛夷看着小阿雉开心童真的笑容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时日谢清宴不在,小阿雉问了她好多回谢先生去哪了,辛夷只能告诉他谢清宴出门办事,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小阿雉听闻这话面露失望。

    小阿雉对谢清宴的依赖超乎辛夷的想象。谢清宴回朝后,辛夷是一定会对谢祐动手的,谢家一门权柄太旺,一个丞相,还有一个名望极高的辅政大臣,任何皇帝都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谢清宴同有摄政之权,辛夷动不了他,但是谢祐那个老匹夫辛夷绝不会放过。届时她和谢家必然会起冲突,成为政敌。

    这种情况下,辛夷是绝不会让谢清宴再亲近小阿雉,继续教他读书的。

    她已经让人去寻觅另外的有才之士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小阿雉说。今日陪小阿雉出宫玩乐,也是辛夷对他歉意的补偿。

    临近傍晚,小阿雉兴奋了一天,靠在李聿肩膀上沉沉的睡过去。正好三人所在的街道离东大街很近。

    李聿便提议去他家里坐坐。辛夷倒是没意思,只不过要看颜姝愿不愿意。

    毕竟颜姝和李家还有一段往事横亘在那里,曾经李聿的父母可没对她横鼻子挑眉的。

    颜姝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妥,但辛夷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她听见李聿提议回府后弯着眉眼便平淡下来,她心中必定是不愿意再去。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今日的颜姝可不是多年前那个没人撑腰的孤女。

    辛夷扬了扬眉,“那就去吧。”

    李府得知辛夷和幼帝要来做客,李徵拉着夫人带动全家上上下下忙碌起来,一会叫婢女把抬阶擦亮,一会让人去厨房传话要做什么菜。

    李徵和李夫人翻出一身最鲜亮的衣裙,焦急的等着迎接御驾。他们原本以为会看见天子驷马敲锣打鼓的走来,结果只看见街角走了三个人影,那再御座上高坐的幼帝正被他们的儿子抱在怀中熟睡。

    李徵此刻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他本是先帝刘湛一手提拔的,奈何儿子李聿铁了心要跟着辛夷反皇帝,差点闹得要抄家灭族。

    可最后,辛夷还是赢了,她的儿子登基成了帝王。看在李聿的面子上辛夷不仅没清算他,还依旧重用他。

    而且辛夷还待李聿一如既往的亲厚,甚至让他和幼帝亲近接触,这样的荣耀和对待,无一不在告诉李徵,他们李家要在他手上,不,是在他儿子的手上昌盛到顶端。

    亲近太后并不能算什么,毕竟十五年后幼帝亲政,属于太后的那批势力都会被清算。辛夷让李家亲近幼帝,分明是在为他们李家铺路,这份情他李徵得记!

    所以在看见辛夷和李聿身边那个人时,李徵一下就拉住了面色难看的老妻,叮嘱道:“等会无论无何,你都得给我笑,不许摆脸子,更不许刁难颜姝,要恭恭敬敬的,听见没?”

    李夫人一脸欲哭无泪,她现在是一万个不愿意见颜姝。毕竟哪个婆婆愿意在前儿媳妇面前丢了个大脸还愿意见她的。

    当初上巳节时,她被梁太后一通发作,当着颜姝的面跪在梁太后身前哭天抹泪的丢脸模样可全被看见了。

    后来回了家,儿子不仅不安慰,还因为和郑家要结亲的事将她训斥了一顿,拉着她去郑家说清楚,当时可让李夫人好一顿没脸。

    自己到底是是他的生身母亲,他却为了颜姝给自己老母没脸,真真的有了儿媳忘了娘。李夫人为此生了好一顿闷气。

    李徵见夫人还一副扯着帕子愤愤不平的模样,连忙警告道:“颜姝现在身份位同副相,连我这个太尉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句颜大人,你可别犯傻,咱们好不容易安生的日子,你可别作没了。”

    李夫人一脸不信:“她现在真有那么厉害?”

    “哼!”

    李徵冷哼:“辛太后将她看得跟亲姐妹一样。如今谢清宴不在,整个尚书府都是颜姝在管,你说她厉害不厉害!更何况,你可忘了,幼帝在太皇太后那里时,可是颜姝一手带大的。”

    李夫人这才想起这茬,猛拍脑袋,她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听说幼帝除了辛太后最亲的便是颜姝了,辛太后处理朝政时,负责带幼帝的便是颜姝。

    三人越走越近,李徵和李夫人连忙换上衣服和煦的笑意,恭敬的行礼。

    第73章 辛夷虚虚抬手扶了下他们:“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李徵侧着身子请辛夷进门,低声道:“礼不可废。”

    辛夷率先走了进去,并没有看见李徵狠狠瞪了李聿一眼,复又看见李聿身侧的颜姝,又连忙换了一副脸色。

    那变脸速度让李聿啼笑皆非。

    李夫人权全程一脸微笑,跟着李徵身后不堪抬眼,她一看见颜姝便想起上巳节那日的事情,脸上烧得慌。

    颜姝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平淡的跟着辛夷进门,从头到尾没看李家夫妇一眼。

    她当年嫁给李聿的时候,李徵因是公爹,虽然不满意她,但平日相见的机会并不多。倒是李夫人,出嫁第一年里,天天让她晨昏定省,给她立规矩。

    平日吃饭都不许上桌,必须要伺候婆母用完饭才可以吃。后来李聿从军营里回来发现了这事,跟李夫人理论了一番,解放了颜姝。

    但李夫人是婆母,她要找借口整治儿媳轻而易举,李聿在家时,她便待颜姝千好万好。李聿一去军营,她就跟变了个似的,整日找事,让颜姝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今日颜姝看见李氏夫妇对她一脸和煦的模样,心知肚明,若非她没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没有辛夷在后头撑腰,李氏夫妇不会瞧她一眼。

    可见,这人活在世间,还是得自己撑起来,别人才不会小瞧你。

    辛夷不喜欢人多,李府的下人全部被她遣走了,就三人并李氏夫妇坐在堂中用饭。

    小阿雉已经醒了,他在集市上吃了一少此刻不饿,正小脸严肃的坐在一旁看书。

    饭桌上气氛沉默,李氏夫妇坐立难安,不停的偷偷拿眼瞟李聿。

    李聿和颜姝两人之间的事辛夷没法插手,李家的事情她也管不到那么宽,索性埋头用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李聿完全无视饭桌上诡异的气氛,自顾自的夹了两筷子茱萸拌鱼皮放在颜姝碗里,说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

    颜姝淡淡道:“我对茱萸过敏。”

    她把那两筷子鱼肉夹出来,还拿帕子擦了擦筷子。

    李聿眉心微蹙:“我记得从前你我用膳饭桌上都有这道菜。”

    颜姝:“因为你爱吃,每次回来我便吩咐人准备了。”

    默默吃瓜的辛夷翻了个白眼。

    李氏夫妇更加尴尬,额上都开始冒汗。

    可惜他们都低估了李聿的面皮,他面色只是僵了僵,手腕一转,又去夹了筷鸡肉放在颜姝碗里。

    颜姝抬眼,视线从李聿和李氏夫妇面上转了一圈,又到支起耳朵偷听的辛夷脸上,无奈的叹口气:“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不用饭吗?”

    李氏夫妇回神,低头扒饭。

    李聿继续给颜姝夹菜,她面前的小碗已经推得有山峰高。

    颜姝忍了忍,没当着李氏夫妇的面出声骂李聿,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结束。

    用完饭,李聿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颜姝拉了出去,不知道去哪里谈话。

    辛夷坐在一旁看小阿雉背书,旁边陪着李氏夫妇,三人寒暄了几句。

    辛夷看了李徵,问:“廷尉府那些梁家近日如何?”

    李夫人见两人谈起了公事,自觉的退下,偷偷摸摸的去偷听李聿和颜姝的谈话。

    李徵面色迟疑:“他们都很老实。”

    辛夷看出他未尽之意,低头笑笑:“你也是看着我长大,是我的长辈,知晓我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人,直说便是。”

    李徵这才放下心,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辛夷:“这密信是昨日梁旻私下交给老臣的,老臣正打算让聿儿私底下给您。”

    “梁旻?他是谁?”辛夷问。

    “太后可还记得今年年初的天子寿诞上梁颉曾进言废后一事?”

    辛夷当然知道,这事就是她和李聿联手策划的。她点点头,示意李徵继续说下去。

    “这梁旻曾在梁颉大言不惭废后时出言阻止,他是梁家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入狱后,老臣查过他,他身上很干净,什么罪名都没人,连欺压百姓都没有过。”

    “他昨日求见老臣,将这密信给了臣,让臣帮他递到您的面前,他愿意告诉您宝藏的位置。”

    辛夷打开密信,上头写着愿意用梁家宝藏换取梁氏族人的性命。

    辛夷冷笑片刻,她说怎么抄了梁家却没搜到什么财宝。梁家这些年横行洛阳鱼肉乡里,已是巨富之家,如此大的一笔财产怎会凭空不见。

    原来都被梁骥给藏了起来。

    李徵低着头,等待辛夷的示下。

    辛夷烧了那张密信,白纸化为灰飞瞬间消亡,就如同梁家一样,彻底瓦解。

    她问:“梁旻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偏在梁平一死后就拿出来了,他打着什么主意当哀家不知?”

    李徵:“太后,梁旻他……”

    辛夷:“怎么,你要为他求情?”

    李徵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老臣不敢。”

    小阿雉看着这一幕,垂了垂眼。

    辛夷半点没避着孩子,在帝王家族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是要耳濡目染这些事情的。多看,多听,多学,以后就不会被人蒙蔽。

    她淡淡道:“起来吧,没说怪你。”

    “你还记得哀家让你抓了梁家后下的一道口谕吗?”

    李徵:“臣记得,太后说,清查梁氏余孽,有罪按律处置,无罪一律释放。”

    辛夷:“那哀家再问你,梁骥梁平谋反,一个害死先帝,一个起兵反叛,该当何罪?”

    李徵声音都开始有些颤抖起来,额上的冷汗低在地板上。他之前一直还以为辛夷是从前同僚家的顽皮的小女孩,可自从先帝驾崩,朝堂掷剑,罢免犯上朝臣开始,他就不敢开始小瞧她。

    那些朝臣也一样,有好些跟梁家有姻亲的关系都来找他去试探辛夷对梁家的态度,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现下这一声声的逼问,让李徵浑身发抖求来,辛夷不喜杀戮,不代表她不会,她现在手握生杀大权,夺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回太后,谋反,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按道理来说,梁家上下,从男丁到老弱妇孺,甚至都鸡犬都该一个不留。

    可辛夷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赦免了梁家灭九族的罪,只按他们曾犯下的罪过处置。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辛夷冷声道:“你去告诉梁旻,梁家该死的人都是罪有应得,他想救人还不够格。老实交代,哀家可以在洛阳赐他们一片地容身,要是再敢拿着宝藏提些无理的要求,那就统统送他们下去见先帝。”

    “这宝藏,只要在我朝的地界上,我就不信找不出来。你也去告诉那些惴惴不安的人,老老实实的,哀家不会动他们,要是耍什么心机,那就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李徵心神一凛,再度拜伏下去,躬着身子起身退下,去廷尉传旨。

    他离开后,辛夷点点了小阿雉的额头,柔声问:“吓到没?”

    小阿雉摇摇头:“不怕,阿母是在教我。”

    辛夷当即抱着孩子在怀里亲了两口,揉揉他的脑壳一脸惊喜的夸奖道:“你怎么这么聪明,真是我生的吗?”

    小阿雉眨眨眼,他当然是阿母生的啦。

    辛夷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是天生的帝王之相,这样的心计和聪慧,她得好好引导,让他做一个流芳后世的明君!

    想着日后的生活,辛夷不禁摩拳擦掌起来。

    回宫的路上,辛夷看着颜姝红肿的双唇,非常善解人意的没有调侃。

    李聿那厮就是个疯子,表面看着挺正常,一旦被缠上,那可是生生世世都挣脱不开的。

    而且那家伙占有欲特别强,就跟巡视领地的雄狮一样,一旦发现自己的所有物沾染外人的气味后,就会开始警戒,无差别攻击人。

    像李聿这种人,要不是生就一副好皮囊,这辈子就是孤独终老的命。

    颜姝也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心中对李聿更是暗恨了。

    用完饭后,李聿便把她拉到一旁,问她什么时候和他复婚。颜姝不愿意,他就不肯放人走,两人拌嘴了几句,他就又开始动手动脚了。

    闹了半天,被他母亲当场给撞见了,颜姝衣冠不整被李夫人瞧见,当即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她脸上烧得慌,掩好衣襟,咬着牙给了李聿一巴掌跑了。

    颜姝捂着唇,暗暗发誓,一定不会再给李夷好脸色,让他得寸进尺。

    第74章 渭水战事捷报频频传来,谢清宴已经收复了全部的叛军,几乎没有动兵戈,一场反叛的战事打下来,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短短七日,他就将十七万叛军全部收服,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即将到来的中秋团圆夜,人们最热衷讨论的便是,这位谢大人,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兵不血刃的收服了二十万叛军。

    关于这件事,辛崇也问了。彼时辛夷正把辛家人接进宫办了场家宴,中秋团圆夜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个节日,辛夷自然要在宫里大半一场。

    遂提前把辛家人接进宫,私下摆了场家宴。

    宴席上,辛夷看着面对她日渐拘谨的父母和兄长嫂嫂,心中有些滋味,却也不能强求。

    辛崇问她,谢清宴用了什么办法,她是否知道。

    起先,辛夷也是不知道后,后来她看见谢清宴传回的密信曾言。他先斩后奏,假传了圣旨,对叛军将领道,只要他们愿意降服,保证他们不会出事。

    并当着众人的面销毁了那本记录大家罪行的册子。

    辛夷这才知道,谢清宴用的是那卷她曾在梁庄偷出来的东西。

    对于谢清宴先斩后奏这个结果,辛夷并不生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殊情况下,用些特殊手段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谢清宴他不废一兵一卒瓦解祸事,还抽空平息了渭水水患,免去灾祸,大功一件,名声极旺。

    辛夷不会蠢到这个节骨眼上驳他,把名声都往谢清宴那里推。

    此间内情她简单的跟辛崇将解释了两句,家宴结束后,辛崇一家便要告退。辛夷心中不舍,有心要留母亲在宫里小住几日,却被辛崇拒绝。

    她只好退一步将小侄女辛似留在宫中几日,陪陪小阿雉。

    望着父母兄嫂走远的身影,辛夷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已经能感觉到母亲带她都有一层若有似无的疏离,说话也不像从前那样母女间的亲和,句句谨慎。

    她不怪他们,这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兄长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傲气,嫂子气色比之前要苍白几分。

    小侄女辛似很是乖巧,长的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辛夷很喜欢她。

    就连话不多的小阿雉也很喜欢这位表姐,性子更加活泼了些。

    这日,辛夷正陪着两个孩子在椒房殿内读书,伴着稚语童声,她翻开了谢清宴送来的军报,谢清宴在军报里说,他会于中秋宴那日班师回朝。

    辛夷朱笔御批完放在一旁,让人去把采薇喊来。颜姝升任大长秋后,宫内的一应事务辛夷都交给了采薇。

    宫中妃嫔不多,且一应章程都有前列,按章程办即可,无需操心太多。辛夷主要是担心宣美人的身体,便将采薇给派去了云光殿,照顾宣美人。

    辛夷怀小阿雉时,便是采薇在身侧一手照料的。

    采薇如同从前的颜姝那般一身青色的女官服制,眉眼间神采奕奕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

    辛夷:“最近宣美人如何?”

    采薇:“胎相稳了,就是人还怏怏的,不爱走动。”

    辛夷:“孕妇也不能久躺,你劝劝她,让她偶尔出来散散心。”

    采薇应声。

    辛夷翻看着采薇提上来的中秋夜宴章程,吩咐道:“中秋宴按照以往的章程再加三层分例,这次和谢清宴的庆功宴一起办。”

    采薇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一笔一画在纸上记录着,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采薇刚刚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便又有宫人来禀,称廷尉李徵有事求见。

    辛夷猜想许是梁家宝藏有了下落,椒房殿是皇后寝殿,见外臣于理不合。她便让宫人领着李徵去德阳殿,在那里见李徵。

    两人孩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辛夷没打扰他们,悄无声息的起身离开椒房殿。

    她身边最开始的人都已经被调去别的岗位,现在近身伺候的是几个刚进宫的宫女。

    素雪不愿意出宫,也不愿做太妃,辛夷便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代替采薇大宫女的位置。

    王秀天生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这样的才华不能当个奴才埋没了,辛夷让他私下去捣鼓了一个情报网,替她监听洛阳。

    小林子虽然是谢清宴的人,但这些时日观察下来已经弃暗投明,在辛夷面前表了好一顿忠心。反正有王秀看着,他一个小太监也闹不出什么风浪,辛夷便也让他跟着王秀一起捣鼓情报网。

    八月时节,秋高气爽,不冷不热的天气,最是舒适,德阳殿的宫人将外围垂下的竹帘全部都卷起来,天光照进殿内,驱散黑暗,一片亮堂。

    辛夷走进德阳殿,李徵毕恭毕敬的上前行礼。

    辛夷摆摆手,坐在朱漆木案前,示意两侧侯立的宫人先下去。

    “梁旻如何说?”

    李徵从袖中掏出一张绢帕呈给辛夷,“梁旻已将宝藏的位置画下,太后请看。”

    那画不过寥寥几笔,却将山水画的神韵给勾勒出来,这梁旻倒是个人才,绘画天赋出众。

    辛夷结果绢帕看了两眼,轻声念出旁边的批注:“寻龙山。”

    李徵接话:“老臣已经打探清楚了,这寻龙山就在京郊,虽说叫山,可实际不过是一个白小土坡,周边人迹罕至。”

    辛夷丢开画卷,垂眸思附没有出声,她看过了近些年的财政,国库并不丰盈,每年收支将将持平。

    到处都在喊要用钱,军政要用,民生要用,教化要用,赈灾要用。大把的银子扔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看见。

    这朝中的贪官蠹虫只多不少,一个梁家就能填满半个国库。

    辛夷抬眼,淡淡吩咐下去:“此事让李聿去办,将这批财宝都运回国库,不得有误。”

    李徵:“是,老臣这就吩咐他去办。”

    见他要告退,辛夷出声阻止:“等等,你觉得梁旻这个人如何?”

    李徵斟酌道:“老臣觉得他个有才之人,他与军械一事上多有研究,见地不凡。”

    辛夷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闻言没抬头,语气平静:“这是你第二次替他说话,怎么,他贿赂了你?”

    李徵一惊,连忙跪地解释道:“臣冤枉,臣只是不忍人才埋没,绝无受贿一事,请太后明察。”

    “起来吧。”辛夷瞥了李徵一眼,拿起一旁的印鉴盖在纸张上,递给李徵,“这是哀家答应的事情,你拿回去给梁旻,梁家那些无罪的人,该释放的释放。”

    李徵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圣旨,点头应答。他余光看见纸上写着,允梁氏一族留洛阳,暂居兴平坊。

    这是辛夷答应梁旻的,让他们在洛阳能有个容身之处。

    他正要离开,又听见辛夷道:“那个梁旻,你既说他是有才之人,便让他拟一份军械的章程上来。”

    “诺。”

    李徵离开后,德阳殿恢复了平静,辛夷将堆积的几份奏折批完,起身揉揉了肩颈,长时间的伏案让她有些酸胀。

    正巧这时候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进来给辛夷送茶,见她揉捏着肩颈,非常有眼色的上前,低声道:“奴学过些按摩的手法,太后可需要奴伺候。”

    辛夷一顿,抬眼望去,那小太监皮肤白皙,眉眼柔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香气息,若不是那身衣服,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太监。

    颈肩确实有些难受,辛夷便没有拒绝,让他过来试试。

    这小太监确实有些手法,力道刚刚好,有效的缓解了她的不适,辛夷舒服的闭上眼,任由他伺候着。

    “太后,可还受用?”

    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站在辛夷背后离得很近,说话间一股热意直往辛夷耳朵钻,引起一身痒意。

    辛夷不适的皱皱眉,睁开眼回头看着那小太监,那小太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

    “太后,可是奴力道太大了?”

    辛夷垂眸看着他,“没有,出去吧。”

    她对下面的人想法心知肚明,想攀附上位着一朝登天,对于宫里这些底层人而言实属正常。

    不过她目前没有这个想法,一旦开了这个先例,那往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一心钻研此事,宫里的风气就变了。

    等到素雪端着糕点进来,辛夷便开口道:“刚刚那个人,调去其他地方吧。”

    素雪也不多问,点头应答,放下糕点就出去办事了。

    辛夷就很喜欢她这点,凡事不多说不多问,沉下心思做事。

    辛夷对养小太监没兴趣,不过却她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的那个青年陈观澜,不知道他在光禄勋如何了。

    第75章 光禄勋内,陈观澜一脸紧张的站在上司光禄大夫吴大人面前,他被李聿带到光禄勋后,是光禄大夫吴大人亲自带着他。

    吴大人先是考教了他的才学,得知他明经学的不错,便让他开始接手整理,抄录文书工作,熟悉熟悉公文。

    这几日里,陈冠澜几乎吃住都在光禄勋里,花费几日才将光禄勋内的主要职责和官员给疏离清楚。

    仔细了解后,他便耗费心力写了一篇自己对光禄勋的见解,拿给上司吴大人看。

    未料张大人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了一句他有心了,便让他离开了。

    陈观澜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吴大人会点评几句。不过他转念一想,张大人事务繁忙,哪有时间指点他一个郎官。

    陈观澜并未气馁,回到自己的书案上继续整理那些杂乱的文书。他得到颜大人的赏识,已经是老天开眼,必要努力做着一番政绩,来回报颜大人。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官署内的官员们全部起身往外走,像是在凑什么热闹。

    陈观澜也疑惑的起身,跟着众人往外看。只见他刚刚才见过的吴大人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一样,脚步快速的走到一群人面前,恭敬的抬手,嘴巴一开一合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那群人中最显眼的身影便是正中间那人,她在一群身着褚褐色官袍的男人群里分外显眼,一身简单利落的男装,乌黑透亮的发髻盘在头上,只用一只木簪束缚着。

    陈观澜的心突然紧张的跳动起来,能出现在此地,好让一群官员对她毕恭毕敬的,必然是朝中唯一的女官——颜姝。

    颜姝身影背对着陈观澜,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人,人人面上都带着讨好的笑意,朝她说着些什么。

    陈观澜依旧没有看清她的容颜,但那挺直纤细的背影却深深刻进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身侧有人语气极酸道:“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反出来抛头露面,入朝为官,真是胡闹,败坏朝纲。”

    “吴多,你说这话可得小心点,这位颜大人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更是那李大人的红颜知己呢,要是被他们听见,你个吃不了兜子走啊哈哈哈——”笑声猥琐,令人不适陈观澜皱着眉正准备反驳,却见那最开始出声的吴多一脸不屑道:“似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我是看一眼都嫌脏。哼,若不是太后临朝称制,要抬举这小女子,她如何能跃到我们头上!”

    陈观澜实在忍不住,开口反驳道:“自古以才论天下,你虽为男子,却腹中空空,颜大人虽为女子,却满腹锦绣,更何况,她可不会像你这等大男子一样在后面肆意诋毁人。”

    吴多怒极,冷笑道:“你一寒门子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进了光禄勋,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反来讥讽我,我定饶不了你!”

    陈观澜闷哼一声,连连退后两步,捂着鼻子难受的弯下腰,他实在没想到吴多这人居然一眼不合就动手,与那杨肖一样过分。

    他捂着鼻子,鲜血直流,忍痛道:“你……”

    旁人看热闹的人见两人打起来了,非但不劝架,放给更加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吴多,你真是落魄了,一个乡下来的小子都赶嘲笑你,你吴大郎君的脸面可往哪放啊!”

    吴多怒吼:“你们给我闭嘴!”

    他瞪着流鼻血的陈观澜,双眼冒火,一脚踹在陈观澜的腹部,恶狠狠道:乡巴佬,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嘲讽我?”

    “就是就是,你也不打听打听,吴多可是咱们光禄大夫吴大人的儿子。”

    陈观澜被踹倒在地,难受的捂住腹部,艰难的抬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吴多是吴大人的儿子,不过,就是他知道,见吴多诋毁颜姝也依旧会出声。

    只是可惜,这得之不易的官位恐怕就要没了,他也要让颜姝失望了。

    他抿着唇,眼里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咬紧牙关道:“说实话就让你这么生气?”

    吴多气急反笑,“你想死是不是!”

    他抬脚,恶毒的盯着陈观澜的腹部,抬脚就要狠狠踹下去。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这声音旁人不清楚,吴多却很耳熟,他猛的回头去看,只见方才已经离去的一群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

    最前方一脸怒容的正是他的父亲光禄大夫吴大人,而身后,则是站着一个面容秀丽,明眸善睐,神色却极平淡的女子。

    吴多后退一步,心中浮现了一个名字,面前这女子,便是那位颜大人,也是他方才羞辱之人。

    其他人纷纷低头作揖朝颜姝行礼。

    颜姝唇瓣微微弯起,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吴大人,嗓音柔和:“吴大人,你能否解释解释,为什么光禄勋的郎官当值时要对同僚动手?”

    吴大人瞪了眼吴多,连忙使眼色,“颜大人问你话,你还不如实说来!”

    吴多愤愤的低下头,遮住眼底的不甘和屈辱,低声道:“回颜大人,是此人先出言不逊冒犯的我,他言语极度羞辱,我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

    吴大人连忙道:“颜大人,这孩子就是气性大了些,并非他故意殴打同僚,定是此人在作怪。”

    他望着地上的陈观澜,表情极尽嫌恶,与往常的和蔼大不相同。

    陈观澜本来看见颜姝过来,心中只觉得非常丢脸,为何他每次如此狼狈的模样都会被颜姝看见。他低下头,心中难受,不敢去看颜姝失望的眼神。

    可在听见吴氏父子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时,他心中的愤恨被激怒到了顶端。凭什么,他就要一直受人欺凌,只因他出身寒门吗!

    反正官位也要没了,贱命一条又有何惧,大丈夫生于世间,便该堂堂正正的活。

    想到此处,陈观澜艰难的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死死咬着牙,下巴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眼圈和鼻尖微红。

    “不是这样,分明是你先出言侮辱颜大人,我看不过去才反驳了一句,你一言不合便对我动手!”

    吴多回头,冷笑:“你有什么证据!”

    陈观澜抬手指了一圈,“他们都可以证明。”

    被他点到的人全部都后退一步不肯出声,其中有一人还附和吴多话,指认就是他先出言羞辱吴多的。

    陈观澜:“你们!”

    吴大人冷哼,对着陈观澜道:“你自进光禄勋以来,整日无所事事,与同僚拌嘴生事,本官念在你出身寒门走到今日不易,一直纵然你至今。没想到你今日变本加厉,居然还肆意出言羞辱同僚,你这种人,不配为官,应该逐出洛阳!”

    陈观澜浑身一震,眼底浮现水光,可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望着颜姝道:“我没有撒谎。”

    颜姝心中清楚,陈观澜的无辜,可惜她不是陈观澜的父母,没有义务一直帮他。如果他知道没办法自证,在官场留下去,以后还有千千万万这种事情,总不能事事让人帮他出头。

    “你说你没有撒谎,证据呢?”

    陈观澜突然抬步往回走,进了吴大人的官署,又很快拿着一张纸走出来,恭敬的捧到颜姝面前:“这是我今日花费三日写出来的文章,请颜大人过目,这份文章足以证明,我入光禄勋这些时日以来,并不是无所事事,整日和同僚拌嘴生事!”

    吴大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悦道:“你一个小小郎官,能写什么东西,还不退下,是要本官让人你把压下去吗?”

    陈观澜呼吸微微急促,却还是没离去,倔强的望着颜姝。

    颜姝接过那张纸,随意扫了两眼,她有些吃惊,她知道陈观澜学识出众,可这样一个无长辈教导的寒门子弟,至少要在光禄勋待个两年才能慢慢踏入官场。

    可没想到,他这一直文章,不仅将光禄勋现下的弊端和官员的不作为给一一点明,甚至还在旁边写上了自己的一些见解和对策,分析透彻,切中要害。

    今日辛夷正在跟她商量,说是想要将朝中这些官署全部整顿一二,把那些干吃饭不做事的蛀虫全部踢开,让真正有才学的人为官,为百姓做些实事。

    现下看来,正好可以拿光禄勋先开刀。

    颜姝抬头问:“伤如何?”

    陈观澜:“小伤无碍。”

    颜姝将文章收好,让陈观澜站到一边,她双手交叉于腹前,淡淡道:“是非曲直我心中有数,吴大人,今日一事你自己进宫去向太后解释吧。”

    吴大人脸色僵硬,连忙道:“颜大人,不过一桩小事,没必要闹到太后那里去吧,更何况,你怎能因此人一面之词就信了他。”

    颜姝:“那我问贵公子三个问题,他要是能答上来,我便信你们的说法。”

    “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之义何在?

    “二,《尚书·尧典》开篇曰若稽古四字,当作何解?

    “三,《春秋》记郑伯克段于鄢,仅六字。其中克字,夫子为何不用伐或讨?”

    颜姝这三问并非刁难,郎官平日集中居住在郎署中,生活起居有制度规定,主要目的是为了给皇帝培养近侍。

    他们平日无需处理公务,朝廷会定期安排博士和学者为他们讲经。主要是学习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和律令。

    并定期进行射策和对策考试,考核内容关乎经义时政。以最终成绩评定其等第,有高第和中第等区别,高第者会获得优先推荐出任实职的资格。

    吴多是最典型的荫官子弟,用他父亲的官职荫了个郎官当当。他父亲是光禄勋最大的官,他平日自然也是在这里横着走,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一应考试有他父亲在,他无需教考便能获得高第,挑选最好的实权岗位。

    是以颜姝的三个问题,吴多一个都答不出来。

    他卡壳半天,一会寻找他父亲的帮助,一会朝身后的跟班使眼色。

    可颜姝一直等着,无人敢帮忙应声。吴大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他早听说辛太后打算在朝中安插一批自己的势力。

    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人下去了才有人有机会上来。他今日本想好好和颜姝套个近乎,想搭上辛太后,免得自己后面无人被拉下来。

    没想到,一切还没开始就被他儿子给毁了。

    颜姝等了片刻,见吴多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微微摇头,“吴大人说陈观澜无所事事,可我看他短短几日便能将整个光禄勋的运作摸透,文章锦绣。倒是你这位公子,进光禄勋已经两年,竟然连如此简单的三问都答不上来,可见,整日无所事事的到底是谁。”

    吴大人冷汗直冒:“颜大人,你听我解释,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颜姝低头笑笑不语,回头对陈观澜说了一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你认错人了,帮你的不是我。”

    颜姝话尽于此,转身离开。

    她已将话说得很透彻,陈观澜要是再不懂,便是个蠢人了。

    陈观澜怔怔的望着颜姝离去的身影,忽而看向那隐在云层下的雕楼宫阙,不是颜姝,那只能是那位了。

    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曾经的辛皇后,如今的辛太后。

    第76章 颜姝进宫后,直奔椒房殿而去,路上听宫人说太后带着幼帝和辛家小女郎去了登临台。

    她脚步微顿,调转方向往北宫走。

    登临台是整个南北宫阙最高之处,平地而起的高楼,仰视时只能看见那朱檐飞角高耸入云。

    最顶端的阁楼上用汉白玉栏杆围住,风从北邙山那边吹来,空气里带着秋的味道。

    阁楼正中间是一张用上好的绿檀木雕成树根形状的长案,旁边放着三个锦缎茵席,辛夷没让宫人上来,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在阁楼上玩六博棋。

    已经入秋,辛并未穿着那身繁复厚重的深青绀赤袍服,也未戴沉甸甸的龙凤珠冠。

    她一件天水碧色的素纱单衣,内衬是一件月白色菱纹绮长襦,下裳一袭茜色绢纱长裙,行走间如碧水微澜,恍若无物。

    只挽了一个略显松缓的垂云髻,偏于一侧。髻上只斜插一支金雀鸟步摇,雀尾垂下数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她微微转头而轻颤,眉色淡扫如远山,熠熠生辉。

    辛夷站在玉栏杆前,俯视下去,整座洛阳都城就像是一盘严谨的棋局。一百四十个里坊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齐整的方格,沿街种植的槐树从街道里探出头来。

    远远看去,街道上的人群像是一条流动的墨色线条,依稀能听见闹市的繁华声。

    正中间的宣和门突然进了一支威风凛凛的军队,她看见所有流动的墨色线条都往宣和门聚集,很快便将宣和门四周堵的满满当当。

    那支军队非常壮阔,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洛阳郊外,看不清尾部。闹市的嘈杂声也越发大了,辛夷站在登临台上都能听见他们在欢呼什么。

    “谢大人!谢大人!”

    颜姝气喘吁吁的爬上足有十层楼高的登临台时,已经是腿软的站不住了。

    两个小孩子见状一个倒茶,一个上前拍背。

    颜姝捂着胸口坐下缓了一阵子,才有力气抬头去看辛夷,她站在白玉栏栅下,艳日的光芒照在白玉上,反映射在她脸上,衬得她面容如雪,朱唇皓齿,云鬓花颜。

    她开口问:“今日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辛夷没回头,闭着眼感受了一阵徐徐吹来的秋风,声音很轻:“宫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颜姝顺着辛夷的目光看见了宣和门前的盛景,她笑意微敛,“谢清宴还朝了。”

    辛夷略带嘲讽:“张扬至极。”

    颜姝识趣的没有接话,辛夷对谢清宴带有偏见,不论他怎么做,低调还是张扬,在辛夷看来都是有问题。

    小阿雉敏锐的听见谢清宴的名字,抬头挣睁着和辛夷那上像极了的大眼睛问:“是谢先生吗?他回来了。”

    他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雀跃之色,噔噔两下就跑到辛夷身边,踮起脚尖往下望,一脸期待。

    颜姝心中微叹,小阿雉这些日子在辛夷的陪伴下开朗不少,再也没有往日的沉闷孤僻之色。只是他对谢清宴太过依赖,这可不是好事。

    辛奏看着身边努力踮脚往外着的小阿婚,神色有些低落,这些时日以来母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可辛夷还是能感受到,小阿稚更在乎谢清宴一点,这让她有些吃醋。

    她蹲下身,把踮脚的小阿难抱在怀里,指着宣和门方向给他瞧,“在那里,他很快就会进官复命,你倒是便能看见他了。”

    小阿难双手圈住辛夷的颈脖,开心的点点头,眼中浮现孺慕之情,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先生了,他很想先生。

    看了会后,辛夷便把小阿难方下,让他跟小辛似去阁间里面玩。她走到长案边坐下,接过颜妹递来的茶水报了一口。

    “你今日不是去光禄勋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颜姝将在光禄她所见告诉辛夷辛夷:“现任光禄大夫叫什么”颜妹:“吴平,他原本是靠着上一任御史大夫起来的,上任御史大夫致仕后,他便攀上了梁太皇太后,高升到光禄助了。”

    辛夷皱眉。她现在对梁家那些余党是看一眼都嫌烦,梁家卖官鬻爵,搞上来的这批官员各个都是尸位素餐,弄得朝堂乌烟摩气,坐吃空响。

    她问:“建树如何”颜姝毫不留情揭了老底:“上任十一年毫无建树,还闹出不少祸事。”

    辛夷放下茶盏,十指纤纤,白皙修长,描在翠玉茶盏上异常好看,她垂眼漫不经心道:“让这吴平带着他那和儿子进宫走一趟吧,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颜姝:“只怕这会这人已经去了谢祐的府上。”

    辛夷笑笑:“谢祐这段时间确实沉寂了不少,我让你涉前朝事,他一直没有动静,恐怕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颜姝:“他会做什么”辛夷收了笑容:淡淡道:“暂时应该不会做什么要动手也是在谢清宴回来之后。”

    颜妹点头。从袖中将陈观澜那纸文章拿出来,呈给辛夷看,“这人是个可造之才,就是心性太过纯正,不适合官场。”

    辛夷接过文章看了几眼,指尖轻叩案桌,沉吟道:“既如此,让他去太学,陪阿雉谈几年书,沉淀一下。”

    颜姝失笑:“你对他倒是挺不错的。”

    辛夷笑吟吟道:“我对长得好看的人,一向很宽容。”

    两人闲聊了几句,没一会儿素雪就跟颜妹一样气喘吁吁的爬上顶,弯着身子双手排在膝盖上不停的喝气,艰难道:“大后,谢谢大人进宫了。”

    颜姝惊讶回头:“这么快,他不应该回去收拾一下吗”素雪摇摇头,指着宫门道:“已经在宫外了。”

    颜妹转头去看辛夷,却见她方才的愉悦心情全部散去,脸上表情很淡漠,眼中带着一丝厌恶之色,很快又恢复平静:“让他先去德阳殿等着。”

    素雪转身下去传令,她走后,辛夷便把两个孩子喊出来,一个交给颜姝,一个自己牵着,慢悠悠的往德阳殿走,她一路上不紧不慢的,甚至在经过桂花树时非常有闲情雅致的停住脚步,带着两个孩子摘了一筐桂花打算回去做桂花酱吃。

    颜姓非常好笑的看看辛美一路拖延时间,小阿雉知道要见谢清了,一路上非常开心,归心似箭。他着着辛夷走走停停的,一直忍着没催促,只拿一双黝黑的眼睛看着辛夷,好不惹人怜爱。

    颜妹看不下去,轻声道:“再耽搁下去你儿子都要望眼欲穿了。”

    辛夷一顿,低头便看见了阿雉那双祈求的大眼睛,她无奈叹了口气,本想晾凉谢清宴,杀杀他的威风,可儿子一心胳膊肘往外拐,她也没办法了。

    辛夷招来一个大监和一个官女,让他们分别抱着两个孩子。小阿雉本不愿意被人抱着去见先生,但辛夷跟他说,“你还大小,走不快,让他们抱着你过去。”

    想到能快点见到先生,小阿雉也不再别扭,乖乖的任由宫人抱在怀里。

    辛夷看着小太子归心似箭的脸,幽幽道:“果然是儿大不由娘。”

    颜妹好笑的推了推她,椰榆道:“行了,你现在可是太后,要稳重一点。”

    辛夷对于见谢清宴一事心中尚有抵触,尤其是经过官变之日后,她每次想起谢清寞,心中都很烦躁。

    她讨厌这个人,如果可以,她宁愿这辈子再也不见他。刘湛死前那一道遗旨彻底的将辛夷和谢清绑在一起,除非她愿放弃现在所得到的一切,远离宫廷,便可避开谢清宴。

    可辛美不愿意,她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一切,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讨厌的男人放弃。是谢清变对不起她,背叛了他,要逃跑也应该是谢清宴逃跑,不应该是她。

    到了德阳殿外,辛夷远远的就看见小阿雉被官人放在地上,他一落地,便忙不迭的往谢清的方向跑,边跑边喊谢清室:“先生。”

    辛夷看见谢清室蹲下身,稳稳的接过了朝他跑过去的小阿雉,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笑着问他些什么。

    她缓步上前缓步,从没见过小阿雉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他虽然开朗了些,却因身份和从小的成长环境耳濡目染,对于礼仪非常注重,小小年纪的就开始学君子之风,讲究坐姿端正。

    眼下见了谢清宴就平日挂在嘴边的礼仪抛诸脑后,在谢清怀里笑得开怀。

    辛夷心头更酸了些,看谢清宴更加不顺眼起来,连下巴都微微抬起,一脸矜贵的走过去,淡淡扫了谢清宴一眼。

    谢清宴放开小阿雉,站起身躬身行礼:“臣谢清拜见殿下。”

    辛夷不悦:“哀家现在是太后。”

    谢清宴低声:太后。”

    辛夷轻哼一声,低头看着眼里一心只有谢清宴的小阿雉,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眼谢清宴,拉着小阿难的手先走进大殿。

    颜姝落后一步,朝谢清宴屈膝行礼:“谢大人。”

    谢清微微侧身避开这个礼,抬手还了个平礼,“颜大人。”

    颜姝垂眼遮住眼中的惋惜,落后谢清宴一步走进大殿。

    大殿中早已经布置好了三个位置,辛夷带着小阿雉坐在正位上,谢清宴和颜妹相对而坐,一个居左,一个居右。

    素雪曾经是德阳殿的大宫女,刘湛在德阳殿接见谢清室时都是她在身边伺候,很快就吩咐官人上了三人各自喜欢的茶点。

    谢清宴进官是为了复命,等人都退下后,他朝辛夷的方向拱手,将如何斩杀梁平和收服叛军的过程告诉辛夷,他话不多,不似旁人讲故事那舰跌宕起伏抑扬顿挫。

    他语调很平静,没有过多的叙述,三言两语便把事情交代清楚。辛夷从头到尾都端坐在位置上,眼风未动,没看谢清宴一眼。

    谢清宴说完后,静静等着辛夷的示下。

    辛夷直接开门见山:“虎符呢?”

    谢清宴:“虎符太过重要,臣不敢随身携带,现在在军中。”

    辛夷心中冷笑再声,不愧是谢清宴,说话滴水不漏的。梁平这二十万大军都是谢清宴收复,是他施的恩,这群将领不会认虎符,只会认他谢清宴。

    他刚刚立下大功,那二十万兵还在洛阳城外。他不想交出虎符,辛夷自然也不能逼他,否则又是下一个梁平。

    她心中如何想,面上却不会表露出来,一副莞尔的模样,“既如此,那你明日中秋宫寞便带进宫吧。”

    谢清宴跟着她装傻,她自然也能跟谢清宴装傻。

    未料谢清宴并未再说拒绝的话,很快便回道:“好,臣明日带进宫。”

    第77章 颜姝看着辛夷周身气压低成一片,观这情形,吴氏父子至少要在殿外等上两个时辰才能见辛夷的面。

    她也跟着走到自己的办公案几后,敛了敛心神,开始做事。

    之前谢清宴不在,辛夷让她暂时领了尚书令的公务,现在谢清宴回来,颜姝自然要把这些时日以来尚书令一应大小事务整理在册,送去给谢清宴。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德阳殿的宫人在宫道和少府的路上来来回回穿梭,过殿中贵人们顺便晚膳。

    临近黄昏,德阳殿内的烛台便全部被点燃,素雪拿着火烛,点燃靠近辛夷身边的最后一盏烛台,动作轻得几乎不可闻。

    辛夷放下手中的朱笔,活动了下手腕,抬眼看向一旁的颜姝,她伏在桌上,微微倾着身子,肩线衬出好看的弧度,像初春湖岸的柳枝,柔软却不失风骨。手腕微悬着,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在暖黄的光里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素雪见辛夷眉眼疲惫,活动着手腕,极为有眼色的把放在起一旁的凭栏搬到辛夷身后,扶着她的肩背靠在凭栏上,轻轻的替辛夷按捏背脊穴位。

    素雪身上淡淡的清香飘过来,她是大宫女,无需做粗活,平日里手保养得当,肤若凝脂,毫无茧痕。

    辛夷舒适的闭上眼,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上次那个小太监的手法和素雪一对比,简直高下立见。

    素雪的手法是当初特意为了讨好刘湛,研究过古籍和请教过太医,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舒缓筋骨。

    辛夷被她按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她慢慢合上眼皮,心想,难过人人都想当皇帝,娇妻美妾在侧,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素雪看着辛夷眼皮已经耷拢在一起,耳垂下的红宝石耳铛随着她微微晃头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烛光透过耳铛,在辛夷柔和的侧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红宝石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素雪柔声道:“太后可要传膳?”

    辛夷下意识的点点头,忙活了一下午,她确实有些饿了。她睁开眼坐直身体,望向颜姝那边,“歇歇吧,公事是忙不完的。”

    颜姝抬起头,微微蹙起的眉间舒展开,她看见辛夷便笑了起来,像平静的水面荡起了涟漪。

    她起身活络了下了筋骨,将批注好的奏章整理放在一处,等着尚书令那边派人来取。

    辛夷吩咐道:“传膳吧。”

    素雪柔柔的福身,迈着小碎步往外走,吩咐宫人传膳。

    辛夷并不爱铺张,她与颜姝都是女子,饭量并不大,平日用膳基本上八大菜便足够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手捧漆盘,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分别摆在辛夷和颜姝的食案上。

    辛夷最喜欢的便是鹿羹,选用秋日肥美的鹿肉细切,与嫩笋,蒲菜一同在陶鼎中慢火熬煮,入口即化,鲜嫩可口。

    两人用到一半,颜姝突然想起来问:“吴氏父子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

    辛夷拿着汤勺的手一顿,她是真的将此事完完全全忘了干净。

    素雪盛了一碗菌菇鲜鱼汤放在辛夷的案前,接话道:“一直等着呢,太后要见吗?”

    辛夷:“传他们进来吧。”

    “哎,”素雪应了一声,朝身后侯立的一个青衣小宫婢招了招手,那小宫婢福了福身,抬脚往外走去喊人。

    吴氏父子在德阳殿外站了一下午,早已经面无血色,嘴唇干涩起皮,瞧着人都有些恍惚。

    一进殿,便被满室飘香的香味糊了一座,饿了一下午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尴尬的捂住肚子。

    辛夷清咳了声,吩咐人赐座。

    吴氏父子刚屈膝便腿一软跪坐在锦席上,站了一下午,他们养尊处优的身体早就受不住了。

    辛夷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历来都是直接将人收拾了,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吴平老眼含泪,拱手颤巍巍喊了声:“老臣给太后请安。”

    吴多慢了一拍,手上的礼都没行全,一脸紧张的盯着吴平的动作,跟着他拜伏下去。

    辛夷微不可察的皱皱眉,这吴多好歹是个官宦子弟,书读不进去就算了,怎么礼仪如此差劲,“起来吧,你要见哀家,所为何事?”

    吴平抬手擦擦那不存在的汗,瞥了眼一旁不动如山的颜姝,小声道:“老臣是为了今日光禄勋一事而来。”

    辛夷眉间微挑,偏头看向颜姝,这是一个和亲近的姿势。

    她问道:“你说的是你儿子殴打同僚,还反口诬陷一事吗?哀家倒不是,光禄勋何时变成你们吴家的了。”

    吴平连忙磕头在地,高呼:“太后,老臣惶恐!犬子一时言行无状,犯下大错,还请太后网开一面。”

    吴多从刚开始就一直没抬头,此刻身体如同抖塞般,牙齿上下打着寒颤。他心中一顿懊恼,怎么偏偏今日就让颜姝这女人撞见了,真是倒霉。

    他眼中浮现嫉恨,手指拽紧衣袖,心中暗恨道,若不是颜姝这个贱女人多管闲事,他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吴平见儿子良久没出声,回头拉了他一把。吴多回神,连忙跟着父亲磕头。

    “求太后宽恕。”

    辛夷不想看这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求饶下去,她似笑非笑道:“哀家给过你一次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吴平,你在来皇宫前,去了哪里?”

    吴平顿时僵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不敢相信辛夷的眼线已经多了如此地步,连他去了一趟谢祐府上都查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脑中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辛夷面前冒着热气的鱼汤慢慢凉下来,她拿起汤勺搅弄了下鱼塘,不耐烦道:“怎么,还没想好借口来蒙骗哀家吗?”

    吴平冷汗淋漓:“老臣不敢!”

    “哀家看你敢的很,”辛夷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她用汤勺轻轻撇去汤面上冷掉的油沫,淡淡开口:“朝堂便如同这一碗沸腾的汤,总有一些多余的东西要被扔掉,你觉得呢。”

    吴平怔怔看着那被辛夷毫不犹豫撇去的浮沫,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他心如死灰的膝行两步,“太后,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臣一个机会。”

    是他错了,明知辛夷和谢祐不合,出事后不说第一时间进宫向辛夷认错,反而去找了谢祐求助,他错得离谱。

    一旦他去找了谢祐,身上便会被贴上谢党的称号,被辛夷视为眼中钉。更重要的是,投靠谢家的人才济济,根本就不缺他一个。谢祐不会为了他和辛夷对上的,不会保他。

    吴多看着父亲一脸惶恐的朝辛太后求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进宫前父亲不是还叮嘱他好好认错,这事就会被遮掩过去吗。

    怎么现在父亲比他还要慌张,好像他们家即将就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吴多动了动嘴唇,音节刚刚发出就被打断:“父……”

    辛夷放下汤勺,轻轻放在桌上,那一轻响仿佛一个开关,让殿中所有人都止住声音,看向她。”

    这是吴多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辛太后,他眼神有些恍惚,辛太后一点也不像太后,她就像一个贵族女郎,一身锦绣华服的坐在光下,周身莹润,眉眼如画,恍若神仙妃子。

    这就是这样一个神仙妃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们吴家数十年的努力全部都白费,眨眼间灰飞烟灭。

    “传哀家懿旨,光禄大夫吴平,结党营私,纵子行凶,今罢黜其光禄大夫一职,剥夺其子郎官身份,即日起光禄大夫一职由颜姝担任。”

    吴平满眼悔恨的跪在地上,喉间嘶哑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在官场经营多年,散尽家财贿赂了梁太后才爬上光禄大夫的官职,现在,就这么轻易的被剥夺了吗?

    吴平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辛太后居然讲他和父亲的官职全部撸掉了,不仅如此,她居然让颜姝一个女子公然入朝为官,她怎么敢的?

    他喃喃出声:“颜姝她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她凭什么能入朝为官,和男子站在同一高度,甚至比他们男子的地位还要高,还需要他们俯首去行礼,这怎么能行!

    就如同辛夷一样,她也只是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能坐在高位上,掌生夺予大权,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让天下所有男子都向她低头行礼,凭什么!

    可惜,这话他只敢在心底里质问,就像今日在光禄勋,他也只敢背着颜姝的面诋毁她。

    吴平和吴多已经彻底呆愣住,颜姝起身喊来几个太监,让他们把人送出宫去。吴平只谢祐探路的先锋,更硬的战场在明日中秋宫宴。

    颜姝回到大殿时,辛夷正垂着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眼底少见的出现了迷茫。

    颜姝上前,跪坐在辛夷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辛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叹息道:“我刚刚在想,吴氏父子心底肯定在想,你凭什么,我又凭什么?”

    “是啊,我凭什么有今日呢,我的今日都是他给的。”

    颜姝明白过来,辛夷这时叫那两人一番话激得又想起了刘湛。颜姝握上辛夷的手,慢慢张开她的手掌,仔细的观看她手心的纹路。

    辛夷疑惑:“你还会看手相吗?”

    颜姝含笑点头,她指尖修剪的很圆润,不长不短,既不影响握笔,也不影响美观。她食指顺着辛夷手掌上的三条纹路慢慢的划过。

    颜姝:“在我的家乡,对手掌上的这三条线有三个说法,它们分别是寿命,事业和姻缘。”

    辛夷有些疑惑:“事业?”

    颜姝:“事业便是官运。”

    她继续道:“你手心里这三条命道纹路深且长,还没有阻断线,用我们那里的说法便是长寿,官运通途以及桃花旺盛。”

    “这说明,你走到今日的地位上,是你本该就站在这里,你生命中出现的人,都是为你把你推上这个位置而出现的,包括刘湛。”

    “所有辛夷,不要妄自菲薄,你就是最好的。”

    辛夷望着颜姝无比认真的眼神,心口被她一顿话安慰的发烫,让她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她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声音瓮声瓮气的:“你说的我好像是天命所归一样。”

    颜姝:“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帮你造一个出来。”

    别的颜姝不敢打包票,这个她可是很懂的,无非是弄一块奇石,在上面刻上辛女天命所归六个字,或者是买上几百条鱼,在鱼腹里塞白条,再卖给百姓。

    只不过这样一来,辛夷许是要登基做女帝了,那群固执的老臣说不定会鱼死网破。

    辛夷刚刚被颜姝惹出的眼泪又被颜姝一句话给逼了回去。她心情瞬间好了起来,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刚刚说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这是颜姝第一次再她面前袒露关于她那无法公诸于世的秘密。辛夷非常好奇,能让颜姝产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颜姝见辛夷双眼亮晶晶的,一副好学的姿态,低头失笑。起身和辛夷坐在一处,两人肩靠着肩,慢慢闲聊。

    “在我的家乡是一个没有皇权的世界,那里人人平等,每个人能吃饱床暖,读书写字。尤其是女子,不像这里,处处被条条框框限制着。”

    “在我们那里,讲究男女平等,女子可上学,可行商,可从政,但凡男子可以有的,女子也都可以有,甚至还有专门的妇联保护女子,维护她们的权益。”

    辛夷怔怔的听着,她从来没有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女子完全不用依附男人而活,凭自己的努力便可挣出一番天地。

    辛夷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强烈的想法,她走到如今的高位上,有了改变事情的权利,那她是不是可以为那些女子谋求更多的利益。

    就像颜姝口中的那个妇联,她可以为这世上的女子们撑开一座保护伞,提高她们的地位,让她们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受压迫。

    辛夷:“颜姝,你说,我们可以让这里变得和你家乡一样吗?”

    颜姝重重点了一下头,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当然可以,有一个你和我,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和我,我们大家会一同努力,让天下女子都能被公平的对待。”

    辛夷和颜姝相视一眼,发自内心的笑起来,是啊,有一个辛夷和颜姝,以后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辛夷和颜姝站出来。

    即便这个世界不能和达到颜姝的家乡那种地步,但至少,能让那些女子在吃人的时代能好好的活,开心的活。

    她要开创女子入朝的先河,还要把世家垄断官场的恶循环打破,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让天下女子能和男子一样,读书写字,入朝为官。

    如果说一开始,辛夷只是为了追逐权利,不想任人欺凌走到如今的地位。那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第78章 既是中秋夜宴,那必然要赏月。既是赏月,必然要在室外。

    辛夷将此次宴席的地点放在的南北宫交界处的揖芳苑,揖芳苑是一处花林园,中秋时节,只剩桂花盛开飘香,其他枝叶黄灿灿的一片。

    依旧是曾经参加宫宴的那些人,不过却少了曾经最重要的梁家,多了一家新贵辛家。

    揖芳苑内有一块将近多少米的平底,用水泥浇筑,铺上青砖。此刻这块四四方方的空地上摆满了食案和锦坐,每隔数十步间隔摆着一座落地的长信宫灯,外罩一层纱缎,就像一颗珠圆玉润的夜明珠。

    明亮的烛火和月光汇聚在一起,有被一层模糊的纱缎衬得朦朦胧胧,美轮美奂,像传说中嫦娥仙子的月宫。

    中秋佳节,华光璀璨,众臣携家眷身着锦锈华服,领着各自家中的孩子到处寒暄。似这等皇家宴会,虽然总会发生些大事,但对于这些大臣们而言,这种场合往往是他们结交的好地方,平日里见不到的,想攀附的贵人们,都可以借此机会上前结交。

    更多的是子女婚事,大臣们的家眷会将自家正值适龄的儿女们也一并带来,借由寒暄的由头进行相看。此刻还未到宴席时间,太后和幼帝未到,正是结交的好时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宫宴小小的一块地方也是如此,朝堂和后宫内宅息息相关,当今朝局,谢家为大,辛家李家为次,朝臣中,谢家联合其他世家抱团,孤立新贵势力辛家和李家。

    女眷那边也同意如此,以谢祐的夫人和辛崇,李徵的夫人为首,两边泾渭分明,互不搭理。

    尤其是昨日辛太后越过三公和九卿直接罢免了光禄大夫吴平,并且还堂而皇之的封颜姝为光禄大夫,此举点燃了那些老旧派的怒火,此刻全部都汇聚在谢祐身边,怒视着辛太后的走后辛李两家人。

    这就苦了那些官位不够的,不知该如何战队。李徵倒是看得开,似乎并不因为成为朝堂公敌而感到烦恼,他现在算了认清了,以李家和辛夷的交情,从辛夷上位那一刻起就注定的辛党。

    何况辛夷待他和李聿不薄,他只有坚定的维护辛夷才是上策。李徵看着身边一脸忧心忡忡的辛崇,摇头笑道:“大将军何苦愁眉苦脸?”

    辛崇苦笑,连忙抬手:“快别折煞我了,这大将军我如何能担待的起。”

    曾经在陇西时,辛崇一直都是李徵的部下,两人相处将近十多年,辛崇对待李徵的态度一直都很尊敬。现下时过境迁,他一跃成了大将军,将曾经的上司压在下面,辛崇不仅没有觉得扬眉吐气,反而一直有些惶恐。

    他们辛家原本就是小门小户,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平安顺遂,谁知一遭成了大将军,家族也跟着水涨船高,这烈火亨油下,藏着的刀光剑影,令人忧心。

    李徵对辛崇心中的想法很清楚,他这个同僚老实忠厚,埋头做事,不懂钻研向上。明明一身军功武艺高强,却因不会讨好上司而不得志。

    如今靠着辛夷的关系走到现在这个地位,一一时之间落差太大接受不过来。

    李徵摸了摸身前一把短须,看向对面被簇拥在中心的谢祐,沉吟道:“你的大将军乃是先帝去世前亲封的,名正言顺,你不必惶恐。现在朝堂局势你也能看清楚,随着谢清宴的还朝,谢家必然一家独大,处处限制太后。太后如今可用之人只有你我两家,倘若你我两人都不能立起来给太后做后盾,她岂不是要一人独木难支?”

    辛崇眉间一凛,不禁挺直身板,李徵说的对,不管从前如何,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方,辛家全部身家性命都寄于辛夷身上,不管是出于哪方面,他也必须能立得住。

    李徵见辛崇将他的话给听了进去,低头满上了一杯酒敬辛崇。

    两人正要一饮而尽时,月洞门那边突然传来了骚乱,几乎在瞬间,围绕在谢祐身边的官员全部起身往月洞门那边蜂拥而去,那被簇拥在正中间的如玉郎君,一身朱色长袍,当真的风姿毓秀,得天独厚。

    李徵看了一眼谢祐,见他不仅没因为谢清宴抢了他的风头而生气,反而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笑意,眼中那渊远睿智的目光,全部落在被簇拥在中心的谢清宴身上,带着人人都能看出的欣赏。

    李徵低头暗叹,若是他家中也有谢清宴这样出息的后辈,他死也无憾了。谢清宴一路非常有礼貌的和上前热络打招呼的官员们寒暄,身上没有一点傲气,依旧还和从前一样疏离却有礼。

    他脚步不曾停顿的走到谢祐身边,躬身行礼,“伯父。”

    谢祐满意的点点头,“不骄不躁,坚持初心,不错,落座吧。”

    谢清宴整理了下袖摆,走到谢祐身边的座位上坐下,他动作非常令人赏心悦目,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典范,身上的朱色长袍无一丝褶皱,背脊挺直,如孤松玉山,月光下,侧脸清辉冷冽。

    李徵和辛崇不约而同的转头看下身后的李聿和辛恒,一个单腿支起没骨头似的靠在凭栏上,见两人看来眼峰微挑,狐狸眼中光芒闪动,风流意味十足,勾得身后的宫女羞红了脸。

    辛崇和李徵:“”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他两同时转头看向李聿身边的辛恒,辛恒倒是坐姿端正,就是穿着一身不适合他的锦绣长袍,他身得五大三粗的,身形伟岸,穿上这文人袍服尽显不伦不类起来。

    辛恒见辛崇和李徵看过来,咧嘴笑道:“父亲,叔父,怎么了?”

    他一笑起来面容更加粗犷了些,和这身玉冠和锦服完全割裂开,活像东施效颦。辛崇和李徵面无表情的转回头,闷头饮了一口酒。

    酉时正,觥筹交错的宴席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座位旁起身,微微躬身朝月洞门的方向。

    最先出现的是一阵舒缓的乐铃声,随后便是身着绡红浅绿,统一梳着双丫髻的宫娥,左右脸颊的妆面上各点着一抹朱红,她们手提着宫灯走进月洞门,侍立在两侧。

    再往后,便是一身盛装的辛太后和幼帝,还有微微落后她们二人一步,身着青色女官制服的颜姝。

    辛夷牵着小阿雉走进月洞门,群臣弯腰拜伏:“恭迎陛下,恭迎太后。”

    御座要比其他座位高出一截,辛夷带着小阿雉落座在尊为上,能清楚的将下方朝臣的脸色收入眼底。最前方的自然是谢祐和谢清宴,以及她父亲和李徵。

    她微微抬手,扬声道:“都起来吧,今日中秋夜宴,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谢太后。”众人落座后,辛夷便示意素雪和采薇可以开宴了。

    只是她没想到谢祐一党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她话语刚落,便有人跳出来,指着落座的光禄大夫位置上的颜姝道:“太后,男女不同席,颜姝只是后宫女官,不宜出现在此地,还请太后撤去她的席面。”

    辛夷脸上笑意慢慢止住,抬眼去瞧,出言的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瞧身上的绶带,应该是九卿下面的属官。

    她又看向谢祐,却见谢祐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拉着谢清宴正在说些什么。而谢清宴,正在看她。

    辛夷收回眼神,淡淡道:“昨日哀家已经下旨,封颜姝为光禄大夫,九卿之一,她坐在此处并无不妥。”

    “太后此言差矣,她一女子凭什么入朝为官,又凭什么任九卿光禄大夫!”

    辛夷勾唇:“是哪条礼法规定了女子不能入朝为官?”

    “历来便是如此!”

    辛夷突然想起,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上一次还是和刘湛再争论的时候,也说过了这话。

    所有她的回答依旧是:“那便是自古以来都是错的!”

    “今日哀家就是告诉你们,女子入朝为官一事,我辛夷就是要开这个先例。我用人,从来不看是男是女,只看有无能力。颜姝入宫三年,协助太皇太后协理后宫诸事,能力有目共睹,她任光禄大夫,没有任何问题。”

    在场众人抬头看去,男宾席上除了辛夷,唯二的女子就是颜姝。她处在风暴中心,面容却一面平静,身板纤细挺直,面容清丽柔美。

    “太后一意孤行,偏要罔顾纲常,颠倒黑白,臣痛心疾首,太后今日若不废除颜姝官位收回懿旨,今日便要当着众臣的面死谏,血溅三尺!”声音掷地有声,连隔壁女席都听见了这声音安静下来。

    死谏,这亦不是辛夷第一次听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前不久一群人把她堵在德阳殿外,要求她召回谢清宴问罪。后来那说要死谏的人也没死成,现在应该已经回了老家。

    再度听见这个词的时候,辛夷依旧很生气,她气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官员都能指着她的鼻子挑衅威胁。

    谢祐自己默不作声,却推一个属官出来跟她打擂台,自己躲在后面看戏,成了他得名声,不成他撇清干系。

    而这个出言死谏的属官,是打量着她脾气太好了,不会轻易动手杀人吗?他想要死谏,踩着她的名头名垂青史,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太后长久的沉默没有出声,众臣以为她是被这属官死谏的气势给吓住了,偷偷抬头去偷看她的脸色。

    却见那高坐在御座上的美艳女郎,发髻边的珠翠微微晃动,唇边讥笑,红唇微启:“依照你的说法,哀家坐在此地也是于理不合,哀家摄政更是罔顾纲常。可这摄政之权,是先帝的遗旨,你的意思是先帝错了?”

    “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辛夷打断他,言辞犀利:“你方才说要死谏,你谏的不应该是哀家,应该是先帝,你应该去地下见先帝,问他为什么要让一女子摄政,致使朝纲混乱,女主乱政。”

    “臣并非这个意思!”

    辛夷似笑非笑,“你就是这个意思,既如此,来人啊,送他下去问先帝,让他去问问先帝为何要让哀家乱政。”

    王秀手脚麻利,立马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那属官身边,将一遵毒酒放在他面前,阴柔的笑笑:“大人,饮了这杯酒,下去见先帝吧。”

    “不不不!”那属官连滚带爬的往谢祐的方向走了几步,抬头求饶:“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辛夷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会他狼狈求饶的姿态,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收入眼底。她上位后并未大刀阔斧整改,也并没有大肆杀戮,就连梁家那群反贼也没有完全清算,还给了他们容身之所。可是这群却觉得她心慈手软,蹬鼻子上脸起来。

    “去见先帝是你殊荣,你为何不愿,刚刚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要死谏吗?”

    那属官痛哭流涕,连一句话都说不全,方才的嚣张气势全部嚣张不见。他祈求的望着谢祐,希望他能出手相救,未料谢祐连眼风都没有给他,仿佛他就是个脏东西。

    属官心如死灰的跌坐在地,看着王秀端着毒酒一步步走近他,那笑容本是清秀的,看在他眼底却如同索命的厉鬼。

    第79章 “太后,先帝英灵已经安歇,不便打扰,还请您收回旨意。”

    这声音如同黑暗里的一抹光束驱散了阴霾,属官颤巍巍的抬眼看去,说话之人是做在谢祐身边的年轻男子,正是那位刚刚立了大功,风光回京的谢清宴。

    属官心中又燃起了生了希冀,他怔怔的看着谢清宴,眼眶含泪。

    辛夷见谢祐没出声,谢清宴先出声了,她心中冷笑,还真是会收买人心,任何时候都不放过。她面上一副失望的模样,指尖环住酒盏,轻声道:“先帝生前最喜欢的臣子便是小谢大人你了,你去见他,他一定不会觉得被打扰,要不,小谢大人就替这人下去,问问先帝?”

    今日来在场的人都是经历过先帝寿诞和太皇太后寿诞的,本以为这次的中秋宴能平安渡过,结果场面还是刀光剑影。

    早就听闻辛太后不喜谢清宴,两人关系不睦,可却没人说不睦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啊,以后两人共同摄政,神仙打架,必然是他们下面这些小鬼遭殃。

    谢清宴没回辛夷这句话,倒是谢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谢祐老神在在道:“若说先帝最喜欢的人自然是太后您,要论去陪先帝,太后才是最佳人选。”

    场面寂静无声,连偷偷摸摸吃东西的人都放慢了咀嚼声。辛崇脸黑如顶,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他身后的辛恒就没有这么好的忍耐力,当即便拍桌起身,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太后给先帝陪葬吗?”

    谢祐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老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顺着太后的意思说罢了。”

    辛恒还要再出声,却被李聿和辛崇同时出手按了回去。小阿雉听见了陪葬的字眼,立马警惕的抬头,握着辛夷的袖子道:“我不要阿母陪葬。”

    谢祐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起身行礼,其他人也跟着起身,低头敛目。

    幼帝自从登基以来,年纪太小,从来没在重要的场合里说过话。这是他第一次出声,为了维护辛夷,他虽然年纪小,可却是天子,他的话就是圣旨,所有人都不能忤逆。

    辛夷趁众人行礼时偷偷摸了把小阿雉的脸,用眼神狠狠夸奖,好样的,不愧是她儿子,关键时刻真给力。

    等人都起身后,辛夷她起身走到御案前,素雪跪在辛夷身前,举起手中的漆盘,里面放着一块白绸布和一把剪刀。

    辛夷抬手,缓缓抽出发髻尾部的一只金簪,一缕秀发随着金簪的撤离柔柔的垂在她肩侧,她拿起剪刀,将那缕发丝从当中剪短,放在白绸布上。

    “太后!”辛崇和李徵同时惊叫出声,断发,这可是大事啊!

    谢清宴合上眼不再去看,他明白今日辛夷心志已定,必要杀人立威,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辛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哀家就以这断发暂代陪伴先帝,待哀家百年之后再和先帝合葬。”

    素雪将辛夷那缕断发用白绸裹好,恭敬的交给旁人拿下去,她则跟着辛夷回到御座后,跪在辛夷身后把那抹放下来的头发再度挽上去,用金簪固定好。

    辛夷看着那属官,淡漠道:“你死后,你的尸身会和哀家的断发一起送了先帝陵寝,有哀家的断发在,先帝不会怪罪你侵扰之罪,你就安心下去问先帝吧。”

    属官深知今日无论无何是逃脱不了,太后连发都断了,他必须要死了。怨就怨在,他非要一时贪心应下了此事,到头来连命都丢了。

    他跪直身体,恭恭敬敬的朝御座之上的辛太后和幼帝磕了三个响头,端酒毒酒一饮而尽,含泪道:“先帝,臣,来见您了!”

    辛夷抬手将小阿雉抱在怀里,遮住他的双眼。她没让人把属官拖下去,而是一直让他待在殿上毒发身亡。毒杀的死状并不好看,到最后,属官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五官七窍流血,匍匐在地上挣扎了将近一刻钟才身亡。

    他断气后,王秀立马就让人把尸体抬了下去,再吩咐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把殿上打扫干净。

    辛夷:“还有谁对哀家让女子入朝为官有异议的?”

    鸦雀无声。

    辛夷:“无人再有异议,那便开宴吧。”

    宴席上歌舞升平,美酒佳肴,在场众人却没有心思品鉴,见了方才那人的死状,他们此刻心中有还一阵后怕,深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酒宴过半,辛夷招手让人把准备的赏赐全部拿上殿,她举杯道:“今日虽是中秋宴,却也是为小谢大人的庆功宴,小谢大人收复叛军,立下大功。哀家重重有赏,只是小谢大人如今已官至尚书令,再往升便是三公,已经升无可升了。哀家苦思良久,不知该赐些什么,小谢大人可有想要的?”

    谢清宴:“为太后分忧,是臣的本分,臣无需任何赏赐。”

    辛夷:“那可不行,若不赏赐,旁人定要猜测哀家薄待功臣了。小谢大人至今未曾婚配,不若哀家赐你一门良缘可好?”

    此话一出,在场人方才还大气不敢喘,此刻人人的心思都浮动起来,视线落在前方的谢清宴身上。试问现在的洛阳城,谁家不想选谢家做亲家,哪家贵女不想嫁给谢清宴?

    要是能入太后的眼,和谢清宴结亲,和谢家成为亲家,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辛夷满意的看着众臣的心思活络起来,她是想立威,并非是想以暴治国。她说赐婚之事只是看气氛太过沉默,灵机一动说出来勾勾这些大臣们。

    毕竟现在的谢清宴可是洛阳城内最抢手的郎君,据说还有不少人设下了赌局,赌他最后会迎娶哪家的贵女,崔氏、王氏还是郑氏。

    辛夷转头,对上谢清宴的眼睛,呼吸一滞。

    只见谢清宴一脸冷漠的看着她,“我的婚事,不劳太后操心。”

    辛夷:“……”她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被谢清宴的话弄得尴尬万分,他这样无礼犯上,换做旁人辛夷定要责罚一顿,但她确实理亏,故意拿谢清宴的婚事出来吊人。

    颜姝虽然有些想笑,可气氛如此沉默,她总要出来缓和缓和气氛,她柔声道:“小谢大人,太后的意思是,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尽管说出来,她为你赐婚的。”

    辛夷镇定的点点头:“对,哀家会赐你殊荣的。”

    谢清宴盯着辛夷,一字一句道:“我已有心上人,不知太后是否能说道做到,为我和她赐婚?”

    辛夷移开眼:“自然。”

    谢清宴追问:“不论她是谁?”

    辛夷不耐的点点头:“是。”

    谢清宴宴忽然失笑:“臣的心上人就是.——”辛夷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心中重重的跳了一下,手心微湿。

    “小谢大人!”

    “清宴!”

    颜姝和谢祐出声同时打断了谢清宴的声音,谢祐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再也不见平日的和善,只见他冷着脸将谢清宴拉住,拱手朝辛夷道:“家中正在为清宴择亲,待人选定下后,再来请太后赐婚。”

    辛夷垂眼,轻轻应了一声。刚刚谢清宴并未被打断,只是声音被颜姝和谢祐给盖了过去,只有离得最近的谢祐听见了他说了谁的名字。

    辛夷虽然没看见,却因为谢清宴正面对着她,让她看清了谢清宴的唇形。他说是辛夷二字。他可真是大胆,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话,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不过,辛夷看着谢祐铁青的脸色心情突然就好转了起来,老匹夫生气,她就开心,最好能把老匹夫气得一命升天,心情愉悦之下,她不禁多饮了几杯酒,脸颊开始生热,胸口也开始憋闷起来。

    反正她坐在这里也让这些大臣浑身不自在,遂让素雪抱着小阿雉回去殿先休息,她则起身离席去桂花树林中透透风。

    采薇担心辛夷醉酒头疼,寸步不离的跟着辛夷,一路上碎碎念叨,让辛夷少喝点酒。

    辛夷习惯了采薇的唠叨,在她的念叨中慢慢困倦起来,她找了个光滑的大石头坐下,背靠在一颗桂花树上,鼻尖满是桂花暗香浮动。

    采薇蹲下身,夜风吹来还有些凉,她缩了缩胳膊,问:“太后,你冷吗?”

    辛夷摇摇头,她不冷,她只觉得热,看人都带着重影。

    采薇见辛夷双颊酡红,这副醉酒的姿态她不敢放辛夷一个人在这里,怕辛夷被路过的人冲撞。

    可没一会辛夷就喊渴想喝水,采薇只能让她独自待着,跑出去把王秀喊过来照顾辛夷。

    她离开后,一阵夜风吹过,树顶端的桂花花瓣入细雨般落下,飘过辛夷的鼻尖,带起一阵痒意。花瓣簌簌落下,辛夷烦不胜烦,索性起身,脚步发软的往林子走。

    她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将地上的桂花花瓣席卷起来,香风阵阵。越往里走,视线越昏暗,桂花香也越来越远,最里边的树叶都已经泛黄,金灿灿的叶子全部落在地上,踩上去吱嘎吱嘎响。

    辛夷难受的扶住一颗树,胃里有些翻涌,身后的树叶响起被人踩过的声音。她回头望去,一个身姿修长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担忧的看着她。

    她脚步蹒跚的转身,纤细的背脊靠在树上,歪着头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谢清宴,你怎么在这里?”

    许是听见了她的呼唤,那人迟疑的走上前,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太后。”

    辛夷眼前的重影越发严重了,面前谢清宴的脑袋在她面前一直不停的晃悠,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晃来晃去的,让辛夷的脑袋越发晕了。她抬手捧住谢清宴的脸,口齿不清道:“你……虎符……我的。”

    “太后,你醉了。”

    辛夷小幅度的晃晃头,甩掉脑中的晕眩感,嘴硬道:“我没醉……你跟着我作甚?”

    “我……臣见太后一人独身在此地,心中担忧。”

    辛夷难受的皱皱眉,忍不住松开面前的谢清宴,撑在树干上缓过心中那股恶心感。她昏昏沉沉的想,下次一定都喝这么多,她平生不会喝这么多,为什么今天不小心喝多了是谢清宴,都怪他。

    辛夷这样想着,也小声的骂出声:“谢清宴,你混蛋,你大胆,你不要脸。你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那等不知羞耻的话,我一定要你好看!”

    她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陈观澜一句都没有听清。他看见辛夷半伏在树干发,眼眸紧闭,胸口上下起伏不听,一副很难受的姿态,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扶她。

    即将触碰到辛夷的那只手掌突然被人紧紧握住,力道之大,让陈观澜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抬眼望去,只见月色下站着一个冷傲如霜的青年,眼神锐利的看着他,目光如刀,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陈观澜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收手后退。

    第80章 却见那青年上前一步,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轻而易举的将闭眼难受的辛夷抱在怀中,而他怀里的辛夷迷茫的睁开眼看了一下,又很快闭上眼,安安静静的趴在他怀里。

    陈观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道:“你怎可冒犯太后。”

    谢清宴伸手探了探辛夷的额头,发现她身上比平时要发热很多。听见陈观澜的话,他抬眼,目光沉沉的问:“你是谁?”

    陈观澜被着一眼看得有些晃神,这人年纪轻轻的,气势为何如此重。他拱手道:“下臣光禄勋郎官陈观澜,现任太阁讲侍,陪伴天子读书。”

    谢清宴:“从未听说太阁有讲侍。”

    陈观澜:“是昨日太后下的令,颜大人传的旨。”

    谢清宴唇瓣微抿,低头看着怀里的辛夷,揽着她的腰的手臂缩紧。怀中的辛夷眉间微蹙,小声的嘟囔一句,谢清宴脸色舒缓开来,抬头吩咐陈观澜退下。

    陈观澜面露警惕不肯离开:“我不能把太后和你单独留在一起。你到底是何人?”

    谢清宴眼皮微掀,语调比往日更重了些:“尚书令谢清宴。”

    满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宴是谁,就连陈观澜这种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也听过谢清宴的大名,甚至,他还异常钦佩这位传说中的能力差出众的谢大人。

    谢清宴见陈观澜还不愿意离去,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横抱起辛夷离开。

    陈观澜看着谢清宴离开的背影,出神的立在原地,辛夷大半个身形都被谢清宴个挡住,只有挂在谢清宴弯臂的双腿露出,一晃一晃的,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谢清宴的长袍旁。

    他怎么觉得,谢清宴对待辛夷的态度,根本不像臣子和君,而是……

    辛夷难受的闭着眼,胃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起来,她拽紧谢清宴的衣襟,万分难受道:“放我下来!”

    双脚刚刚落地,辛夷便推开谢清宴,撑着膝盖吐了个昏天黑地,她在宴席上本就没有吃多少东西,腹中基本都是酒水,此刻全部吐了个一干二净,胃里还在一阵阵痉挛,她只要一站起来就头晕的不行,又忍不住想吐。

    身后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肩,拿着一块干净的锦帕温柔的帮她擦嘴,轻声问她有没有好一点。

    辛夷恍惚间,好像被回忆拉到了七年前,她因嘴馋不小心偷喝了一趟刘湛珍藏了二十年的佳酿,那酒劲刚猛,后劲十足。

    直接把辛夷喝的头晕眼花,吐了整整一日,歇了三日养胃才好过来。当时刘湛也是这样陪在她的身边,等她吐完帮她擦嘴,喂她和水,闻声问她好些了吗?

    辛夷抓住眼前那只手掌,轻喘道:“刘湛,是你吗?”

    她清晰的感觉到身后人身体一僵,随即她整个人被人握住双肩按在身后的树干上,还没看清那人的脸时,那铺天盖地带着怒火和情欲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微凉的唇瓣带着难以发泄的郁气和怒意,势如破竹的往辛夷唇舌里钻,她整个人都不好受起来,拼命的推开身上的人,双手捂住唇瓣喊道:“你干什么!我刚刚才吐过!”

    谢清宴撑在辛夷两侧,垂眸望着她染着泪意的睫毛,泛红的鼻尖,心中那股肆虐之意忍不住破笼而出。

    他在外的的这些日子里,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辛夷在德阳殿前那深深含着厌恶的一眼。

    他知道刘湛的算计和卑掠,知道刘湛去世后辛夷的难过,所以他一直在强忍着,想着给辛夷一点时间,她那样聪慧,不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可是他现在忍不了,他不能忍受辛夷对他的无视和冷漠,不能忍受和辛夷针锋相对。更不能接受,她拿旁人当作他的替代品,明明他才是正主,他就在这里,辛夷为什么不肯要他,反而要去找一个替代品。

    为什么人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谢清宴不甘心,他很不甘心。

    “辛夷,你刚刚将旁人认成了我,现在又将我认成刘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辛夷刚要张口回答,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没忍住直接吐在了谢清宴的身上,将他那身衣服弄得脏兮兮的,完全没法见人。

    她捂住唇,眼中水意明显,讷讷道:“我不是故意,我赔你一身。”

    谢清宴方才滔天的怒火只因她这一眼便全部消亡,他没说话,底下头用指腹轻腹轻轻擦着辛夷的唇角,眼神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辛夷吐完后,酒也全部醒了,她没有断片的毛病,方才发生的一切全部都记得。此刻看着谢清宴衣领上的污渍,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声道:“要不你先换件衣服吧。”

    她说话间,唇瓣微动,连带着谢清宴的指腹微微陷进檀口内。谢清宴手一顿,指腹刚好停在辛夷饱满的唇瓣上,他目光越来越幽深,手掌发热,轻笑道:“我现在弄成这样,罪魁祸首是你。”

    他眼神奇怪,压在辛夷唇瓣上的指腹也越来越用力,辛夷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扒光放在漆具上,即将把人拆骨吞入腹中。

    她挥手打落谢清宴的手,下意识的擦着唇瓣上燥热之处,低头没吭声。

    现在的气氛太过诡异,她连头都不敢抬,也不敢再提刚刚那个吻,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一触即燃起来。

    远处的林中燃起火把,辛夷远远听见采薇呼唤她的声音。她心中一松,抬步上前,扬声要回答。

    下一刻却被人捂住唇,身体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谢清宴从背后环住她,唇瓣贴着她的耳尖,如情人间耳鬓厮磨般:“太后跑什么?”

    他吐出的热意顺着耳道一路钻进辛夷的心口,她浑身上下都因这火星般的热意燃烧起来,肌肤泛着红意。

    辛夷挣扎着想要退出来,身体却蓦然一僵,浑身发软的倒在谢清宴怀里。她唇瓣被捂紧,手臂上的麻穴被谢清宴牢牢的制住,就连双腿都受制于身后之人的长腿,整个人如同被水蛇缠绕般困住。

    耳后那一块肌肤似乎被火燎过,谢清宴的唇瓣在她耳后的肌肤落下细碎的轻吻,甚至一路往下,抵达她脆弱纤细的颈脖。

    辛夷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的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怎么也想不到,谢清宴居然敢如此冒犯她,虽然他从前也吻过她,可那次一触即离,宛若蜻蜓点水。不似今日,这般孟浪。

    辛夷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她甚至能掐手掌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在谢清宴的撩拨下软成一滩春水。

    她难耐的仰着头,眼角滑落一抹控制不住留下的眼泪。

    采薇等宫人的身影越来近,辛夷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映照着那靠近的点点星火,她艰难的扭着头,眼中羞意迸发,狠狠瞪着谢清宴。

    再不放开她,要是被人撞见了,她还能不能见人了!

    谢清宴浑然未觉,整个人埋头在辛夷肩上,唇齿间咬开她的衣襟,露出那节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白皙圆润的肩头。

    他微微用了些力,牙尖在辛夷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齿痕。谢清宴抬头,就着月光看见辛夷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他的痕迹和气味。

    秋裳并不厚重,衣衫随着辛夷的呼吸急速的起伏着,从谢清宴仰视的角度看下去,秀致的锁骨往下,风光一览无余。

    他呼吸乱了起来,眼前全部被那一片雪玉的肌肤吸引住,忍不住想要探究更多。

    谢清宴沉沉闭上眼,耳边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他松开辛夷,抬手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襟。预料之中的巴掌闪过来,带着辛夷身上沾染至深的桂花香。

    谢清宴很平静的承受了这一巴掌,继续帮辛夷整理滑落在肩膀侧的衣襟。他的手臂再次被打开,谢清宴看着辛夷气红的脸,识趣的没有再上前。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逐渐了摸到了些门槛,那就是再辛夷特别生气的时候,一定不能跟她对着敢,否则,后果一定会很惨。

    辛夷气息紊乱的整理好衣服,手臂上的麻穴被长久的捏住后,绵软的使不上力。她咬牙看着谢清宴,手掌握拳,明明已经在谢清宴手上吃过一次亏了,她怎么还在同一个坑里掉下去两次。

    “你给我等着!”

    辛夷放着狠话,谢清宴敢冒犯她,她一定要让谢清宴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给我滚去夜香局,给我去刷……”

    辛夷饱含怒意的声音被打断,她低头看着谢清宴塞过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形状古朴精小的虎符,还带着谢清宴身上的体温。

    她抬手把虎符举过头顶,方才的怒意都因这小小一块铜质的东西平息下来。月色下,虎符身上的暗纹流动,左侧边的虎符足底下还带着一抹浅浅的划痕。

    辛夷用指腹摸过去,确认这个东西就是真的。她把虎符给谢清宴前,曾留了一个心眼,用银针在虎符上留了个记号。

    “虎符,物归原主了。”

    辛夷把虎符紧紧握在手心,转头看着谢清宴,满眼复杂:“这东西,你就这样给了我?”

    “本就是你的。”

    人声越来越近了,谢清宴最后看了辛夷一眼,抬步离开,身影快速的消失的昏暗的林中。今日让人看见他和辛夷私下见面,不管他们两人之间有多守礼,结局都会如那日被刘湛撞见的一样。

    尤其是现在,他们一个权势滔天的朝臣,一个是新寡的年轻太后。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谢清宴不惧,却不能认识辛夷的名声受损。

    即使现在辛夷身居高位,掌生杀夺予大权,可这种风月之事,世人依旧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用那些言语去污染她。

    谢清宴不能忍受。她应该是白玉无瑕,令人敬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