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都市小说 > 京港回音[破镜重圆] > 4、赴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舷窗外,近午的日光直直地照下来,厚重的云层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毛茸茸的。远处裂开了一道缝,蓝灰色的海面若隐若现。

    霍欣潼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放下遮光板,又阖上了眼。

    头等舱内很安静,引擎的轰鸣被过滤成均匀的低频震动。困意渐渐像潮水一般漫上来,可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的画面便历历在目。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侧,指节收拢,薄唇擦过她的发梢。

    她几乎一整周,都在失眠。

    套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成了暖黄色,晃得人眼皮发沉。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似乎眯了一会儿,又好像一直醒着。

    直到广播的提示音响起,还有二十分钟降落。

    ……

    航班落地。

    国际机场的到达厅内人潮涌动,各种肤色的旅客步履匆匆。

    “家姐!这里!”

    许幼宁贴着通道栏杆,用力地朝她挥手。

    她穿了一套鹅黄色运动装,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用繁体字工工整整地写着“欢迎大小姐莅临”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皇冠。

    许幼宁在京大读书,得知霍欣潼这次来京市出差,便自告奋勇为她接风。

    霍欣潼推起墨镜,秾艳的脸上忍俊不禁:“小猪,你几岁了?”

    许幼宁笑嘻嘻地收起牌子,吐了吐舌头:“家姐,你那辆法拉利好酷!你要是这次待得久,能不能借我开几天?”

    霍欣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猪,送你都行咯。”

    她本来就没打算把车运回去,她的爱车多到开不完,更何况这一辆不过是临时提的非限量款。

    许幼宁听完这话,兴奋得嘴巴没停过。

    两人一路往停车场走,霍欣潼听她絮絮地讲,教授有多严厉,食堂周围一群胖橘猫,室友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电话粥,害得她现在土味情话张口就来。

    她偶尔应一声,唇角的弧度始终淡淡的。

    这些话拼凑出的人生,平淡,琐碎,温情。

    和她一向瑰丽的世界,南辕北辙。

    她忽然觉着,那种吵吵闹闹的市井生活,好像也不错。

    -

    京市的一月,比港岛冷得多。

    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一根一根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株松柏,绿得深沉而克制,不像洋紫荆翠得热烈。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冬天。

    紫色法拉利一路穿行,绕过街头巷尾的灰砖墙,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拐进了一条古朴的深巷。巷子不宽,两边种着细叶竹,青石板路边缘爬满了深色的苔藓。

    许幼宁说的那家馆子藏在一幢老宅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用隶书写着“北园”两个字。

    两个人下了车,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宅子里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细细的长廊,两边是雅致的假山流水,池塘里养着几尾胖嘟嘟的锦鲤,惬意地游着。

    包厢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别院,院子里种着一棵鼓着芽苞的海棠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霍欣潼没见过这样的布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家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许幼宁抿了口热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霍欣潼怔了一下,下意识便掏出巴掌大小、贝壳镶边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连发丝都透着精致贵气,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很容易让人忽视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

    她合上镜子,闭口不答已经失眠一整周的事,翻开一旁的菜单,嘴唇蠕了蠕:“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

    许幼宁不服气地皱起鼻子:“哪有,我已经成年了!”

    她转念一想,姨父霍振铎确实给家姐立了很多规矩。

    她从小就有数不清的家教课,钢琴、英语、葡萄牙语、书法、各类礼仪还有财会。别的小朋友有各种各样的假期,家姐的童年却是一张精心规划的课程表,从早到晚,密密麻麻,打满了红勾勾。

    更可怕的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许幼宁还在暗自咂舌,霍欣潼已经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再来一份桂花糖藕。”

    似乎是觉得不够,又问:“小猪,你还想吃什么?”

    许幼宁在旁边张了张嘴,小声补充:“家姐,我还想吃那个——响油鳝糊。”

    等服务员记好菜单离开,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像是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细细碎碎。

    许幼宁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霍欣潼看:“家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许幼宁歪着头,“你从上车就开始走神,问你三句话你才回一句。”

    霍欣潼放下茶杯,哭笑不得:“小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观察了?”

    “我本来就聪明,”许幼宁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家姐,其实我听说,你是不是要订婚了?”

    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在滋滋响,浇着红亮的糖醋汁。霍欣潼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许幼宁却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好放下筷子:“听谁说的?”

    “周末回家,我妈咪跟姨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许幼宁压低声音,“姨妈还说,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霍欣潼一开始只当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听的风声,可信度存疑。可听到后面,她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她烦躁地戳了戳屏幕,一条新闻推送适时弹了出来:“霍御集团与傅氏地产达成战略合作,两大豪门强强联手”。

    正文写道:两家公司将在内地和海外市场展开全面合作,涉及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等多个领域。新闻配图则是霍振铎和傅徴握手的照片,傅怀琛站在他父亲身旁,一身墨蓝色西装,笑容谦和得体。

    霍欣潼指尖边缘的碎钻,倏地在屏幕上刮了一下,刺啦一声。

    心中不觉有些猜测。

    傅家和霍家是世交,她跟傅怀琛从小一起长大。但她很清楚,自己对傅怀琛,只有兄妹间的情分,再无其他。毕业回国后,父母旁敲侧击地提过两家联姻的事,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不同意。

    更何况那天在书房里,霍振铎也没有将他列进名单。而且,她定了那么一套荒诞的择偶标准,光是找到符合条件的,都得一年半载。

    那现在这出,算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是障眼法?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下烦躁,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爹地妈咪爱操心,八字没一撇的事。”

    霍欣潼没有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风把叶子吹得摇来摇去。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烦的,反正迟早要有这么一天,反正她早就知道。

    -

    吃完饭,霍欣潼去结了账,回来就看见许幼宁的手里多了两杯奶茶。

    “给,玫瑰海盐奶盖,我知道你就爱喝这个。”

    霍欣潼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绵密的奶盖甜得发腻,但确实是她的口味。

    “走,家姐,我带你去京大转转,”许幼宁挽住她的胳膊,“反正你今天刚落地也没什么事,别闷在酒店里嘛。”

    霍欣潼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想越烦。

    “走吧。”

    许幼宁刚拿驾照不久,没敢上高速,走的是一条林荫道。路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树皮斑驳,青一块白一块,在风中卷成薄薄的片。

    像一排排骨架,瘦棱棱地立在两边,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学校挺大的,”许幼宁一边开车一边说,“最好看的是西边那个湖,好多游客专门来看。还有今年翻新的校史馆,可气派了。”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听她说话。

    车子从京大南门进去,沿着主路往西开。两边是红砖灰瓦的教学楼,路边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

    “哎哎哎你看——”远处骑单车的男生忽然减速,下巴朝前面扬了扬,“卧槽,法拉利。”

    顺着他的方向,一辆紫色法拉利正从对面开过来,在灰扑扑的校园里,就像一颗掉进面粉堆的紫葡萄。

    后座的男生也伸长脖子往前看:“什么型号啊?”

    “812吧?还是f8?我不确定,反正贵得离谱的那种。”

    许幼宁把车窗摇下来,让那几个男生看得更清楚些。她不是故意的——

    好吧,是故意的。

    她把车停到西侧的篮球场边,兴冲冲地拉着霍欣潼往里走。

    “家姐你看,那边是综合图书馆。”她指着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旁边那个方方正正的是体育馆,还有那边——”

    她忽然停住了,拉着霍欣潼的手往左边一指。

    “家姐,你看那个湖。”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远远看像一颗圆润的珍珠,嵌在西角。

    湖面上有几只黑天鹅在游,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纹。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港岛的湖泊其实很少,大多是人工湖或者泻湖,作为功能性的水库或湿地。霍欣潼很久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湖泊了,下意识便问:“这个湖叫什么?”

    “杳归湖。”

    许幼宁见她一路恹恹,终于有了点兴致,连忙解说道:“以前没名字的,大家都叫它西塘。后来有个校友捐钱改造了,专门取了这个名字。”

    “据说是取自‘归杳忘路’和‘杳然如归’。”【1】她指着湖边的石碑,“因为寓意特别好,每年还有好多学生在石碑旁的那颗桃树上求姻缘。”

    霍欣潼神色有些恍惚,呆呆地问:“什么人捐的?”

    “孟聿年啊,”许幼宁提及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崇拜,“就是墨玺集团的现任总裁,你肯定听说过吧?”

    “他可厉害了,京大毕业后直接去了斯坦福读博,回国没几年,就把孟氏的商业版图翻了好几倍。学校这些年收到的捐赠,很大一部分是他出的。”

    “对了,校史馆有他的详细介绍,我带你去看看?”

    “家姐?”

    “你怎么不说话了?”

    霍欣潼盯着那个湖,看着水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枯桃枝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她本该忘记那些回忆的。

    “阿年,你知道我的小名为什么叫杳杳吗?”

    她将面前的书故意盖在他脸上,攥着他的手摇来摇去。

    “是取自《山居赋》的‘杳然如归’?”

    “不对,你再想想。”她嘟着嘴提示他,“没有那么深奥啦,就表层意思。”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阿年是笨蛋!”她气呼呼地把书从他脸上拿开,重重地合上,“是‘杳杳神京,盈盈仙子’。”

    她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男友,神色突然变得凝重,眉宇间隐隐含着阴翳。他似乎怔了一瞬,旋即沉沉地看她一眼:“杳杳,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她歪了歪头,不以为意:“嗯?”

    “别来锦字终难偶。”【2】

    霍欣潼上了车后便一言不发。许幼宁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家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孟聿年?”

    “不认识。”

    “那你刚才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小猪,你话怎么这么多?”

    许幼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车子刚开出校门,霍欣潼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霍小姐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态度很客气,“我是周文建,之前和您约过珍珠选品的事。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霍欣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

    “可以,你把地址发我。”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湖边私人会所,我这就把定位发给您。”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