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两秒:“长得……倒是挺好看。”
“嗯……不错哈。”她语无伦次好一阵,说完又低下头把光枢装回口袋,趁机翻了个白眼吊着嗓子:“哦,我一看就知道,这么年轻爬这么高,手段肯定不干净,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如果不被人找麻烦的话,她可是背地里什么刻薄话都会说的。
“可不是。”时竞珩拉着她往回走,避开礁石边缘说道:“他是珀西瓦尔家的养子。他来之后,那家亲生的儿子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辛乔数着地面上的石粒,慢悠悠地走着。
“被大家族收养……运气真不错。”
五大家族之中,唯有珀西瓦尔家族是能在财富版图上与奥兰多夫家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厉害啊。
她将脚下的石子狠狠踢远。
时竞珩瞥她一眼:“羡慕了?那家原定继承人出了点问题才收养他的。”
“什么问题?”
“脑子问题。”
时竞珩的黑色衬衫被海水打湿,贴在肩颈线条上,他抬手扯了扯领子,露出大片紧实的胸口。
呃……
又偷偷秀身材。
辛乔的目光从他胸口往上溜,又从他脸上溜回胸口,来来回回。
时竞珩被她扫得浑身不自在,默默收了收领口,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上了。
扣完还下意识摸了摸,确认它不会再崩开。
“……”
辛乔只是想起小谷好像也有一件类似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天,这世界对傻子要求低一点吧。
注意到她开始走神,时竞珩带点调侃:“怎么叹气?”
她立刻回神,目光落在他掌心的晶石上,眼睛瞬间亮成星星扯开话题:
“这个好漂亮,可以给我收藏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敢要。”他掂了掂石头。
浊晶玉。
硬通货,价值不菲。
辛乔当然清楚,她摇头:“不知道呀,看着好看,你不也拿着吗。”
“得让向导处理过才能给你。”他拒绝得干脆,抬高手臂躲过辛乔伸过来的手指。
“啊,那你先给我,我自己找人弄。”辛乔语气黏黏的。
“不用了。我帮你找人弄好。”时竞珩侧身避开,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绿眸眯起:
“可你不是说不知道这里谁是向导吗?你要找谁?”
……
啧。
海浪打在礁石上,盖过了辛乔这一瞬间的安静。
“真要那么麻烦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她抽屉里好几个朋友送的浊晶玉,她为时竞珩套路她的小把戏感到好笑,收回手反问回去,“因为你说你最近不想接触向导来着。”
没想好怎么应付她,时竞珩当做无事发生,盯着辛乔热切的眼神将浊晶玉慢悠悠地晃过她眼前。
最后,若无其事地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辛乔:“……”
她低着头和时竞珩并排走在海边,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
因刚才的剧烈波动,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颊和鼻尖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雾。
她抬起手臂,胡乱蹭了蹭沾着沙砾的眼皮,时竞珩压着唇角,用目光静静描摹她这副忙前忙后的模样。
从她胳膊与脸颊的缝隙里,他望见她身后的海面正托起一片滚烫的红。
污染散尽的天空倒映在水中,而这光晕也落在了辛乔身上,将她整个人镶进这幅无法复刻的画里。
时竞珩忽然想起家里挂着的那几幅名画。
那些被精心雕琢过的男男女女,肌肤胜雪,卷发如浪,姿态优雅地凝固在画框里。
而辛乔不一样。
她肤色不算白皙,却透着健康鲜活的血色,尤其在剧烈动作之后,浑身都裹着一股塔里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朝气。
她身上衣服的颜色很丰富,好像本身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许,家里那套代代沿袭的装饰品也该考虑换一换了。
两人步伐越来越慢。
辛乔胳膊都酸了。
时竞珩在看什么啊?
他眼神好怪。
轻咳两声,她放下手臂回头看了眼和平时无异的海岸。垂下了头,头发也从肩膀处滑进她余光里,她苦恼地反思:“它是你辛辛苦苦弄到的。我不应该开口找你要的。
“唉,是我唐突了。”
“唉,怪不好意思的。”
“唉!”
她连叹三声。
难以忍受这意味不明的语气,时竞珩停下,往海岸边林子方向挪了几步,绿眸散发出不满:“哪有那么辛苦。不过分分钟的事,你在小看我吗?”
辛乔摇摇头:“我当然知道你最厉害啦?怎么说你也是哨兵中等级最高的那种。
她不再询问浊晶玉的事,转而看向他袖口的破口处,抬手将撕裂的裂口往中间合了合问:“冷不冷?”
娇贵的大少爷此刻头发沾湿的水滑向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处,嘴唇比来的时候白了许多。
芬尼尔在时竞珩上岸后就被收了起来,它在处理完污染物后屡次向辛乔投来期待的眼神。
也不知他有没有发现。
不过约定的时间未到,就不能给小狗奖励。
“不冷。”时竞珩吸了吸鼻子,眉骨紧锁着快下压,在眼窝处打下一道天然的阴影。
看着他别开的神色,辛乔了然:“我们休息一会吧,我想看看海景。我回去后就要继续上班,也没什么机会再来。”
说完她跑一旁的林子里,矮下身子翻找。
好不容易攒够了干燥的木棍,她跑回来蹲下身,一根根架起小小的柴堆。
火光燃起来的时候,时竞珩还站着,白天的阳光只给他修长的身影拉出一道落在脚边的影子。
他不耐地扯了扯脖颈上的颈环,往远处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的确有点冷,但这并非因为温度。
在这里他使用了过多的精神力,只靠向导素难以修复前些天受伤的精神屏障。
“你点火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辛乔没抬头,拨弄着火堆,直到火苗蹿稳了,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坐下。”
这命令般的语气让时竞珩顿了一下,他微低下头,盯着辛乔的头顶好一会儿才愿意坐下。
辛乔从包里翻出一个粉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根细长的长条状物体,她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偏头看他。
“来一根?”
火光映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垂眼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盒子,没接。
辛乔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
她耸耸肩,把东西叼进嘴里,凑近火堆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散进海风里。
世家公子嘛,就算抽烟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
她懂。
“其实这是烟管状营养剂啦,橘子味的。”她将细管夹在指间。
只是便宜货,放嘴里会冒点烟。”
话音落下,她轻轻吸了一口。
一缕淡淡的白色烟雾从唇缝间逸出,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清甜的橘子香气,工业制作的糖精甜得有点刻意。
“你还真是爱装大人。”时竞珩胸口平缓地起伏,
他像是在鉴别这股香味般,微微垂眸,鼻息轻而慢地掠过空气。
辛乔盯着地上时竞珩的影子,含着营养剂抿了抿嘴:“我本来就是成年人。”
现在好尴尬。
要畅聊吗?
聊原生家庭还是阶级的差距啊。
“你脖子上那个挺好看的。”她吐出一口烟雾,弯了弯眼睛,一笑,上唇的装饰就露出来,耳桥上的链子也跟着晃。
“谁送的?”她问。
“外婆送的。”
“你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吗?”
“不是,是我爷爷。”
辛乔在网络上看到过关于时竞珩名字的分析拆解。有人说这表明了赐名之人对他的展望之情,颇有要捧为继承人的意思。
她几乎能脑补出那幅画面。
心思深沉的大伯,皮笑肉不笑的小姑,还有满脸奉承的舅舅局促围绕着刚出生就觉醒成哨兵的时竞珩。
牙都咬碎了吧。
“他应该对你期望很高。”她客套两句,眼神从远处收回,用余光打量着时竞珩,眯起的眼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你的精神体,是一出生就在你身边的吗?”
时竞珩偏过头看她,眼底有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也躲开他视线的追查:“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那你呢,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辛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的名字能有什么含义?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难不成在他眼里,普通人家的孩子都得叫小帅小美才够普通?
她把‘烟’夹在指间,透过薄薄的烟雾看他:
“我父母说因风霜之辛,才有乔木之高。”
时竞珩听的明白吗?反正她以前并不想接受。
因为这世界上明明有很多人,不必历风霜,不必忍艰辛,生来就站在云巅之上,被捧着护着惯着。
不像她习惯了每一分酬劳顺带售卖三份情绪。
“现在大家叫我辛辛,因为我还属于少年穷的阶段。”辛乔抽了两口就足够了,将‘烟’随便轻夹着,另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撑着脸,放松地迎着风轻声。
“等我成功了,可以叫我乔乔。”
“……那现在叫你乔乔岂不是可激励你。”时竞珩拿出浊晶玉,放在火边慢慢烘烤。
火光映在脸上,他眉眼间的疲惫似乎淡了一点。
“那不行,现在就喊出口会让人有种实现了目标的松解感。”说完辛乔快要被自己这种穷酸的思想逗笑。
她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过得太得意被命运以为在挑衅。
说到原生家庭她倒有一肚子话。
可聊离世的父母
可哭打工的心酸,
可编旁人的欺凌。
她只说了三言两语,时竞珩就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海浪一波波涌上来,又一波波退回去。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烟’燃了一半,辛乔抬手掐灭,扔进火堆。
她从包里翻出一瓶香水,对着自己身上反复喷了好几下。
水果味也太幼稚了。
但好在便宜。
“那你怨恨他们吗?”时竞珩忽然站起身,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他挺翘锋利的鼻梁。
“什么?”辛乔没听清。
“怨恨你的父母。”他垂眼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辛乔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
海风卷着咸腥,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明明不带情绪。
他是认为她一定会怨,怨父母没能给她显赫家世与优渥人生吗?
她查过时竞珩父母的创业史。
那种集齐天时地利人和的传奇,根本无法复制。就算拿来当鸡汤,也是带着毒的,半点参考价值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望向天空。
“没有啦。”她说,
“我只怨恨他们不在了。”
时竞珩的视线跟着辛乔站起的身姿抬高,他跟着站起,忽然晃了一下,眉头蹙起。
“你怎么了?”辛乔背好书包,见他这样跟着受到惊吓。
凹人设太过吓到他了?
她的话语这么沉重吗……
“芬尼尔状态不好。”时竞珩甩了甩头,几缕浅棕发丝垂落遮住眼,本就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更差了,“向导素还有吗?”
时竞珩的精神屏障前些天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情绪松懈的瞬间,精神力便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像潮水漫过堤坝,带着尖锐的冲击擦过刚站稳的辛乔。
那股力量撞上来时她顺势抓住时竞珩的手臂,抬手就是两拳。
拳头落在时竞珩额头上,不重,但足够突然。
他被她打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捂额,精致立体的眉骨上,那道旧伤又红了一圈。
他垂眼看着她,深吸两口气,反而有点想笑。
总觉得她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辛乔看起来还真有几副关心的样子,嘴里喊着你没事吧,动作有点急地翻包,从里面扯出一件粉色的外套。
时竞珩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显然这不是给他准备的。
他比她高大很多,那衣服在他身上大概只能勉强遮住半个背。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
“批上。”她踮起脚,把两只袖子在他胸前交叉,然后认真地系了一个结。
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时竞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沉默了两秒。
“……做什么?”
“保暖。”辛乔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满意,“我没有向导素,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