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其他小说 > 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 > 第37页
    李昀摆手,神色淡然:“老人家不必忧心。我们军人行军打仗,宿在荒野地里都是常事。况且,我们来此是为助你们,怎能反将你们赶出屋子?”

    “正是。”我接口道,“村长回去告诉大家,不必多虑,安心静候就是。”

    村长眼底溢出泪光,连声称谢,才转身退了出去。

    村长一离开,李昀也随即从凳子上站起身。

    不知为何,他神情好像有些局促般,突然扬声唤他的副官进来:“东西卸完了吗?”

    “回将军,卸完了。”

    “你清点几个人,跟我上山去。”

    “是!”

    副官回答完退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点名声。

    我上前几步,拉住李昀的小臂:“你急什么?刚刚昼夜不停地赶路过来,好歹先歇一歇再去。”

    他的手臂骤然僵直,怔了一下,沉沉地说:“一会儿天黑了。”

    “那也可以等明日啊。”我急切开口,“我还没问你,大雪封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昀沉默一瞬:“只封了一小半,不算困难。”

    我不知他的态度为何这样,既不是冷漠,但也绝对称不上热切。

    难道他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

    解救灾民固然需要人,可怎会惊动羽林大将军亲至?

    念头掠过,我方才涌起的热意骤然冷了几分:“你平日都在宫中值守,无诏不能出京,你是……”

    话未及说完,副官又掀帘而入,神情肃然,却掩不住眼底一抹复杂,被我敏锐捕捉。

    “禀将军,清点完毕,随时可出发。”

    李昀低声道:“好,知道了。先去外面等。”

    “是!”

    帘角还在晃动,我却盯着副官转身的背影出神。

    副官那抹稍纵即逝的神色,明明是敬重,却又仿佛掺着犹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被生生压了下去。

    我忽然有些不安。

    棚内重回安静,李昀盯着我的目光和他的声音一样沉沉的:“我只能呆一天,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今天若弄不完,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

    听他这般说,我心头先是一暖,转瞬又因他如此匆忙而更加不安,追问:“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忽然抬起手,将我胸前的毛裘一掖,替我紧了紧,动作缱绻克制,带着无言的安抚。

    “再忍两日。”他压低声音,又像是在哄劝,“明天我走了就会有官兵来清道。最晚后日,你便能归京。等回去……等回去,我们再聊。”

    话落,他已收回手,转身而出。

    我未动,心口的暖意与疑窦交织。

    直到外头传来马蹄渐行渐远的声响,才猛地反应过来,冲了出去。

    他不是奉诏而来——

    他是抗旨出京。

    正因如此,才急着回去。

    “来人!牵马来!”我的声音仓促而急切,几乎带着颤意。

    雷霄立刻应声,疾步将马牵来。

    我来不及细想,翻身上鞍,几乎是夺命般催马而出,直追向李昀离开的方向。

    马蹄在雪地里扬起白雾。

    李昀见我追上来,显然诧异,紧忙勒住缰绳,他回首低声喝道:“你怎么来了?”

    我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几乎要灼伤喉咙,直直望着他,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来帮忙。”

    他的眼神深深落在我脸上,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微微一拨缰绳,让出了身畔的位置。

    倒是他旁边的副官,隐隐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凝重。

    我察觉到,却不愿多想,只怕李昀开口拒绝,便急切催马,挤到他身侧。

    等我们行了一会儿,我才惊觉,自己急奔追来,队伍的速度已被我拖慢。

    我深知自己这样不对,胸口有愧,却更怕被甩下,只能死死咬牙,勉力维持与他们同速。

    不多时,雷霄与雪独也追了上来,护在队伍后列。

    到了山脚,积雪没过膝,无法再骑马。

    于是,几人被留下看马,我们其余人继续徒步攀登。

    不用很久,不一会儿我便开始感到体力不支,脚步愈发沉重。

    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我才感到体力已经在这半个上午全部耗费光,四肢像被灌了铅。

    我闷头跟着队伍,抬头望去,李昀走在最前,背影笔挺,步履稳健,仿佛这天寒地冻与他无关。

    只能咬紧牙关,再低下头继续挪步。

    忽然,一只手伸在眼前,在我愣神之际,直接扣住了我的手。

    我抬眼,李昀沉稳的面容近在咫尺,手上的力气大得生疼。

    低沉的嗓音混着寒风:“你总是会做我意想不到的事。”

    我眨了眨眼,呼出的热气瞬息成霜,落在眼睫上。

    李昀的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的阴影覆在眼前。我下意识闭上眼,只觉有温柔的力道,拂去眼角的冰晶。

    指尖一松,他像是叹了口气:“走吧,我拽着你上去,撑不住一定要和我说。”

    我抿唇,嘴角上翘,点了点头。

    身体内不知又从哪里滋生出力气,沿着血脉灌进四肢,脚步骤然轻盈。

    就这样,被李昀半是拉、半是搀,终于踏上山顶。

    迎面扑来的寒风比山脚更烈,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近前才发现,破庙比想象中还要残败。

    殿门歪斜,一扇吊着半截,风一过,便“咯吱”作响,另一扇早已不知被卷落何处。

    门槛处积着半尺冰雪,踏上去即没过鞋面。

    庙中四壁透风,屋顶被厚雪压得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崩塌之势。

    窗洞早已破了,任风雪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地面覆着一层薄霜,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几块残木。香炉倒伏在阶下,灰烬散了一地,被雪气一熏,全成湿泥,连星火都点不起来。

    残壁上只余些褪色的红绿痕迹,勉强能辨得出几缕佛影。

    狂风钻入庙中,卷着破幡猎猎作响,声声撕裂人心。

    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冷意从脚底直窜到心口。

    李昀见状,将我揽住,用他身体的温热替我驱走寒冷。

    好在庙后堆着不少枯枝,虽被雪打湿,却还能挑拣出些干净的。

    将它们一根根搬来,横竖支在殿门口,总算勉强遮住呼啸的风。

    背上来的狐裘披被撑在窗洞处,再用木板钉牢。屋顶则先扫去厚雪,断裂的门板横撑在梁上,几根枯枝再交错压上去。

    如此,一群人七手八脚折腾了一下午,手脚冻得发僵,才堪堪拼凑出一个“能住人”的雏形。

    天色逐渐暗沉,灰蒙蒙的暮光如一张厚幕罩下,天地间只剩下压抑的灰白。

    庙内依旧冷渗,漏雪簌簌落下,冰珠般打在颈项间,透骨生寒。

    可与山下那几近坍塌的避风棚相比,这里已算难得的安身之所。

    我擦了把脸上的湿雪,望向殿门。

    李昀背着风,立在门口,身影笔直。

    昏暗中,他的面容半隐半现,眉心拧着,神情沉沉。

    夜色一旦降临,巨大的黑暗随时会倾覆而下,不留一丝余光。

    我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要不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现在下山,太危险了。”

    副官在一旁附和了句:“是啊,将军,歇一晚吧,安全第一。”

    李昀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颔首,说好。

    庙里最深处还有一间小屋,是整座庙里保存得最好的一处,窗棂尚完好无损。

    众人皆歇在殿前,只我与李昀被安置在小屋。

    天色果然说变就变,眨眼便黑透了。

    殿中央与小屋各燃起一堆火,火光摇曳,映得四壁斑驳,人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小屋地面堆着一张干草席,我先行躺了上去。

    虽靠得极近火堆,寒意却仍像潮水般往骨缝里钻,我的身子止不住轻微颤抖。

    李昀背对着我,正半蹲着往火堆里添柴,火光在他侧脸一明一灭。

    我犹豫良久,双手死死揪住衣角,心口乱跳。

    “我……很冷。”

    我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噼啪的火声淹没,却又清清楚楚回荡在这狭小的屋子里。

    李昀微微顿了手。

    我屏住呼吸。

    “你能不能,现在过来……抱着我睡?”

    【作者有话说】

    你抱不抱?不抱我抱。

    第35章 余温不散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分不清,这种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我不愿被他拒绝。

    于是本能驱使着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装作柔弱、可怜。

    李昀转过身来,逆着火光,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片刻后,他安静地躺了下来,平仰着,双手叠在腹间,很标准的睡姿。

    我侧过身朝向他,身体并没有因此安稳,反而愈发觉得冷,像骨子里都沁了寒气,颤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