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辛夷的好日子彻底没了,梁太后从前不喜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自从上巳节过后她就变了,下令除了宣美人外所有的宫妃都要按时去给她请安。
孝道压死人,辛夷即便再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她仅得去,还得毫无怨言的去,否则不孝的名声传出去,百官口诛笔伐能把她骂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去长寿宫请安也许能见着小太子。
辰时正,辛夷,梁妃,杨妃以及几个低调并不出名的妃嫔等在长寿宫外,等着梁太后起身后请安。
约莫一刻钟后,颜姝出来代替梁太后传话,“太后有令,其他人都回去吧,皇后留下。”
梁妃嗤笑了一声,拨弄着艳丽的蔻丹讽刺道:“太后如此喜爱皇后,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辛夷早起本就浑身不郁,眼皮子都睁不开,闻言直接怼回去:“你想要,那你留下”梁妃狠狠剐了辛夷,扭头就走,太后摆满明是要收拾辛夷,傻子留下来。其他几人见状也不久留,朝辛夷行礼后纷纷离开。
辛夷这才有机会抬头去看颜妹,她好似生病了,苍白的脸陷在乌黑的长发里,显得格外安静脆弱。
不用想,必定是上巳节后梁太后又责罚她。
周边还有不少长寿宫的宫女看着,辛夷此刻也不能上前去跟她说话,她只能隐晦的看着那边。
颜姝见状,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辛夷暂时放下了心,跟着颜姝身后进了长寿宫,殿内铺设精致的朱漆木地板,四面悬挂着锦绣帷帐,殿角放置着一件青铜熏炉,烧着密檀香,香气甜美旖旎。
梁太后才刚刚起身,此刻正在内殿中由宫女伺候着穿衣。她一身绫红丝绸长袍,闭眼靠在凭栏上,面色红润,浑身慵懒,身后跪着一个宫女轻轻替她按压穴位。
见了辛夷进殿,她挥手让宫女退下,好整以暇的望着辛夷,吩咐道:“皇后来了,过来替哀家挽发。”
“是。”
辛夷跪坐在梁太后身边,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玉篦,轻轻梳拢梁太后的长发。梁太后很注重保养,一头乌发黑亮顺滑,梳理起来并不困难。
但不管多柔顺的头发,发尾都会有打结之处,难免会掉落几根碎发。便是因为这几根碎发,梁太后责骂辛夷没有尽心伺候,说辛夷损坏了她的凤体。
辛夷心知肚明今日梁太后是要找事,故意找借口惩罚她,当即也不说什么辩解的话,麻利的柔声认错。
“是儿媳的不是,母后息怒。”
梁太后猛的拽过辛夷手中的玉篦拍在紫檀木妆台,力道之大,玉篦应声断成两节。她甩袖将碎篦子摔在地上,“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梳个头发都梳不好,你这样也配堪当皇后。”
辛夷只低声请罪,旁的话一律不答。
梁太后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的,她不悦道:“罢了,摆膳吧。”
临近午时梁太后要午歇她才将辛夷放回去,采薇跟在辛夷身后委屈的不行,从晨时时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
梁太后从梳发穿衣到用膳,全部让辛夷亲自伺候,还不许宫人帮忙,辛夷干站了一上午,水米未进。
辛夷回了椒房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来不得等宫女再去少府传膳,她先端了盘糕点吃着垫垫肚子。
她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假寐,晨时请安,她卯时二刻就得起,此刻眼皮已经耷拉睁不开了。
采薇心疼的跪在地上的茵草席上,替辛夷揉捏酸胀的小腿,她在长寿宫压根没有活干,辛夷忙了一上午,她干坐了一上午,只能看着辛夷被梁太后使唤来使唤去的,帮不上一点忙。
采薇嘴巴翘得老高,心中止不住的怨:“这日子上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太后也不能如此欺负人呀。”
辛夷咬了口糖饼,闻言没有接话,她倒是没有想梁太后,而是在想谢清宴,自那日两人“小小”的争吵过后,谢清宴居然真的生了气,还特意告了几天假,说什么郁结于心无法起身,分明是做给她看的!
连太阁那边给小太子授课他也不去了,辛夷真有些搞不懂他,为了一桩如此小的事情耍脾气,都几天了还没消气。
采薇一脸幽怨:“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呀。”
辛夷睁开眼幽幽的叹了口气:“梁太后用孝道压人,咱们没办法忤逆。左不过是被她使唤几天,不碍事的。”
采薇:“要不咱们跟陛下说说,让他帮忙”辛夷:“他最近都不见人影,上哪找他去。”
采薇:“方才大监让人来传话了,说是陛下今夜要到椒房殿来。”
辛夷顿时像吃了只苍蝇一般难受,她郁郁的躺在摇椅里,满脸抗拒之色。白日里要应付梁太后的处处找事,夜里还得绞尽脑汁应付刘湛,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辛夷:“他前朝不忙了吗”采薇:“听说益州那边还僵持着,有不少俘虏都被杀了,陛下已经派人去益州和那匪首谈判了。”
辛夷无奈的坐起身,她也好久没收到父兄的消息了,算算时日,信应该要到了才对。她受制于宫廷,在宫中资历尚浅,许多事情都得靠谢清宴的耳目帮忙才行。
罢了,算起来她那日说要替谢清宴保媒的话也确实有问题,他家中自有长辈做主,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提这个话。
辛夷想了想,她往后还有不少事情要非谢请宴帮忙,不能将人得罪很了,她想个办法将人哄好。
她托着下巴沉思:“采薇,你说送礼赔罪该送些什么”采薇:“金子!”辛夷半信半疑:“是不是有些太俗了”采薇信誓旦旦道:“不俗!一点都不俗,金子就是最好的!”辛夷听着也有些道理,她也喜欢金子,要是有人给她送金子她也会很开心的,更何况她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她翻了几块金饼拿出来让采薇去融了,再吩咐采薇把金子铸成金如意的样式。
临近黄昏,刘湛的御驾也抵达了椒房殿。辛夷乌发柔软的垂在两侧,只在脑后旁了一个垂髻,髻旁簪着刘湛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玉兰花簪。面庞白净如玉,黛黑的远山眉下,双唇如樱桃一点。
她穿着一身轻便简洁的深青色直裾,整体看上去,像一片宁静的月光,沉静柔和。
刘湛相比前些日子脸色有些上火,听说这些时日他都宿在德阳殿,连夜间都在和李徵商讨益州的战事,急得鼻下冒了一个火气泡。
他见了辛夷脸色有些好转,上前揽住辛夷往殿内走,眉间疲倦尽显:“朕这些时日有些忙,没时间来看你,听闻今日太后把你唤过去了,她可有折腾你了”辛夷摇摇头:“太后是长辈,最多就是让我伺候伺候,不是什么大事。”
刘湛见辛夷说的轻巧,心中却跟明镜一样,梁太后是什么人他心中肚明,那是个没理都要横三分。
他拉着辛夷坐下,握着她柔软的手掌:“要不你装病试试,病了太后总不再将你叫过去磋磨了。”
辛夷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今日才刚去一天,明日就病了,谁人看不出其中的门道。陛下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刘湛扶额苦笑:“也是。”
“要传膳吗”辛夷问。
刘湛摆摆手:“不必了,朕没多少胃口,你陪朕说会话就成。”
他拉着辛夷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从后往前抱住辛夷的腰身,将头搁在她肩上,鼻尖芬香馥郁,刘湛浮躁了多日的心终于沉静下来,他抱紧辛夷,嗅着她的味道闭眼叹息。
“朕是不是很失败,连一个小小的匪首朕都拿不下。”
辛夷实话实说:“是有点。”
刘湛一点都不恼,他睁开眼凝视辛夷白玉无暇的侧脸,问道:“那你同朕说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辛夷回头,眼中有些警惕:“那我可说了,你不许生气,不许说什么后宫不能干政的话。”
刘湛爱极了她这副灵动的模样,不像之前那种假模假样的微笑,像个假人一般,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抬起头,抱着辛夷转了个身,面对面的瞧着她,低头笑道:“你尽管说。”
辛夷伸出白嫩的两根手指头在刘湛眼前晃了晃了,“我有两点。”
“其一,这年头少有战事,百姓生活还算富足康定,你可曾想过跟着那匪首上山为寇的人是哪来的若是我,便会从这些人入手劝降,保他们不死,能有安生日子过谁愿意过这东躲西藏的日子。”
“劝降虽不一定管用,却能瓦解他们内部,说不定就能从内部攻破了。而你,乃至梁骥和那些将军们,早已经被洛阳繁华富足给迷了眼,不知底层百姓的苦楚,乍然听闻有匪患作乱,不去思考其作乱的原由,便直接出兵剿匪。激化了矛盾,反而使匪寇内部更加团结起来,想着反正都要死了,不如破罐子破摔闹个更大的。”
“其二,在得知那匪首斩杀朝堂派去剿匪的武将时你就应该想到,他们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再也回不了头了,这时就该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百姓,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就地绞杀。”
“可你事先并未布置好,连一个靠谱的副将都没派去,那五千兵将因群龙无首什么也没做,周边城镇的官员也没有这样的魄力,这才导致了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刘湛听闻辛夷的话语认同的点点头,确实是他一叶障目了,起初听闻治下有人作乱,竟还公然杀人朝堂的官员,被怒火遮蔽的双眼,不曾去思虑为何会发生此事。
再则,他第一次派去的剿匪的将军乃是梁骥下面的一个副将。此人跟随梁骥多年,旁的不曾学到,到把梁骥器张跋扈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可想而知他去剿匪会将事情弄到什么地步,最后此人也是因为看不起那匪首,惨死他乡。
“那你说,现下该如何做”辛夷摊开手,无辜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
点到为止,再说多了就成问题了,她早就学乖了。
第42章 刘湛哈哈大笑起来,一扫多日来的郁气,他屈指点在辛夷的头上,愉悦道:“你这恩威并施使得好,该杀伐果断时不手软,看起来,你比朕更有做帝王的天赋。”
辛夷无趣的撇撇嘴,推开刘湛凑上来的身体,转身坐在长案前提笔继续未完成的画作。
刘湛贴上前,看见辛夷手下描绘的图案,是一柄金灿灿的玉如意,与宫中往常的形制不同,上头勾勒了好些古文。
这墨香和铜臭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异。
刘湛好奇的问:“你这是什么”辛夷笔锋不停,头也不抬道:“我画的图样子,打算照着这个做一个送人。”
刘湛安静的坐在辛夷身边,她的脸颊在莹莹的光下像玉一般温润,还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看着那图样子,心中生暖,马上就到他阿母的忌日,以前辛夷在这天也会给他送个稀奇古怪的小礼物讨他欢心,这个也是准备给他的吧。
辛夷不知刘湛心中在想什么,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桌上的砚台盖在刘湛脑袋上,让他用墨洗洗脸,怎么脸皮那么厚呢。
半刻钟后,辛夷手下的图样子终于画好了,她将图放在一旁晾干,准备去洗漱一番休息。
刘湛却在这个时候拉住她的手,含笑道:“阿满,朕过些时日带你出宫玩玩,好不好”辛夷微微睁大双眼,面上惊讶不已,“你说真的吗”刘湛:“当然是真的,等益州匪患结束,朕就带你出宫,只有我们两个人。”
听见能出去玩,辛夷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满口答应下来:“好。”
洗漱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刘湛鼻息间全部是辛夷身上的馨香,他翻了个身,面朝辛夷的方向,眼中欲色翻涌,伸出手扣住辛夷的肩膀,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辛夷睁开眼,拿开刘湛的手掌,平静道:“我来月事了。”
刘湛一顿,“朕不做什么,只抱着你睡。”
辛夷淡淡翻了个身,背对刘湛:“我习惯了一个人,你抱着我睡不着。”
帐中一时无话,辛夷盖好被褥,不去管刘湛,闭眼睡觉。
刘湛久久没有睡意,他眸色沉沉的望着辛夷的睡颜,有时候真的感觉辛夷忽远忽近像阵风,即使两人亲密的躺在一张榻上,她却好像离他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辛夷的手掌,和她十指紧扣。
刘湛闭上眼,安慰自己,只要辛夷还在他身边就行,只要她还在,总有一日,两人就会变成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第二日一早,刘湛才刚起身穿衣,就见辛夷一脸困倦的从榻上也跟着爬起来,眼睛都困得睁不开。
他万分好笑的走到床边,把辛夷塞回被子里,轻声哄道:“睡吧,太后那边朕去说。”
辛夷困顿的揉着眼,闻言立马躺了回去,卷着被子往榻最里面缩,沉沉睡过去。
刘湛默默的给辛夷拉好被子,轻手轻脚的拿上衣服去了外间收拾,离开前他交代了采薇,让辛夷好生睡上一觉,不必去太后那边请安了。
去德阳殿的路上,刘湛闭着眼唤来王沱,让他去找太后回话:“你就说,皇后体虚,太医交代要静养,这些时日就不去给她请安了。太后要是问罪,你就告诉他,前些日子她提的事情朕允了。”
王沱恭敬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他看着高高的四方宫墙暗叹,这宫里很快就要进新人了。
到了长寿殿,他先是说明了皇后需要静养,以后就不来请安的事情,梁太后果然震怒,摔盏骂道:“不过就是让她来伺候伺候长辈,一日都忍不得去向陛下告状了,来啊,去给御史台递给话,似她这样的不敬长辈的女人也能做皇后!”王沱早已猜到了梁太后的反应,慢悠悠的跪下,“太后息怒,陛下还说了,您上次提的事情他应了。”
梁太后面上的怒容慢慢消散,闻言看向王沱,“果真”王沱:“陛下亲口应允的。”
梁太后:“很好,那就传旨吧。梁家梁娉,梁玥,以美人位份纳入宫中,三日后入宫。”
王沱:“诺。”
次日辛夷便得知了梁家又送了两个女儿进宫一事,她差点笑出声,梁家这是真当把刘湛当耕地的牛使了,一个梁妃还不够,又送了两个女儿进宫。
可惜,她们的如意算盘应该是打错了,刘湛不出意外的话,命里再没有其他的子嗣运了。
采薇:“殿下,您不着急吗这下梁太后又添了两个帮手。”
辛夷一脸高深的摇摇头,轻点采薇的额头,笑眯眯道:“帮手,不尽然吧。”
采薇一脸好奇:“怎么说怎么说?”
“梁家再度送女进宫,便说明梁妃已成弃子,你看着吧,她很快就要闹的。而这新送进宫的两个女人都是为了诞子送进宫的,谁先生下儿子,谁就有可能是将来成为太后的,你说她们自己会不会争”采薇点点头,拍手道:“这么说来,宫中要热闹了。”
辛夷似笑非笑,“更热闹的也要来了。”现在就看是刘湛的儿子先到,还是他的兄弟先来了。
她托谢清宴拿的药丸已经递给了颜姝,那药丸是传说中的玉肌丸,用珍惜药草花费三年才能制成,可保女子容颜焕肤,青春永驻。
据传前朝那位宠冠后宫的丽妃便是服用了此丸,三十年华看起来还跟青葱少女一样容颜未老,国色天香,引得天下豪杰争相抢夺。
只可惜前朝战乱多年,这玉肌丸的药方也损毁了,现如今世上也只有仅剩的几枚,被世家珍藏起来。
这玉肌丸虽好,却有一个副作用,服用后女子会长达六月不再来月事。但对于青春永驻来说,这一点副作用可以算得上不值一提。
辛夷敢肯定,梁太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地的吃下去。
——此刻长寿宫中。
那枚鲜艳的赤红色丸子被放在锦盒中好生的存放,殿中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那丸子上,梁太后紧张的伸出手,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样子。
她转头,盯着颜姝道:“你确定这药丸是真的”颜姝:“臣确定,这是臣费了大力气从汝南袁氏所得,太后尽可让人查验。”
梁太后指着那太医吩咐道:“你来,看看这药丸是否是真的。”
那太医不敢耽误,先是上前轻嗅了下药丸的香味,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慢慢刺入丸中,银针取出并未发黑,反而带着药丸的残留物,太医用手捻下残留物放在口中品味。
“如何”梁太后紧张的问。
太医:“回太后,此药香气馥郁,先苦后甘,内里的成分也与古书上记载的几味药物一致。只是玉肌丸已经久不现世,古书记载也不全,臣不能笃定。”
颜姝抬眼,唇角微弯,在这宫里当差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都怕担责任,话都不敢说太满。
梁太后已经信了八方:“不必说了,取温水来。”
颜妹很快了端来了一盏温水递给梁太后,看着她将药丸咽了下去。
梁太后吞服了药丸后,满意的望着颜姝,夸赞道:“你有心了,竟然能寻来这种奇物。”
颜姝跪地磕头:“能为太后效力是臣的福气。”
梁太后点点头,起身扶起颜姝,拍着她的手道:“过去是哀家误会了你,以后你还是这长寿宫的掌事女官,除了哀家,你就是最大的。”
“多谢太后。”
——三月十五,益州传来捷报,辛皇后之父兄辛崇辛恒装作投靠的寇贼打入匪窝内部,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瓦解了益州匪患,成功的将被掠走的老弱妇孺全部解救下来,并斩下了作乱匪首的头颅。
刘湛大喜,连发三道圣旨赶往益州,宣辛家父子紧急进京,所有城池通通放行,不得有误。
辛夷接到消息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最后解益州困局的居然是她的父兄。她在椒房殿坐了很久,面上不见欣喜之意。
她知道自己父亲和兄长的性子,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空有一身武力,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来官越做越回去。
益州这事,若按她父兄的性子,必然是带兵正面剿匪,而不是用计瓦解,他们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再见谢清宴时,是他主动开的口。还是在那座废弃的宫殿,辛夷揣着绣着沉甸甸的金如意,临出门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折回去取了一件东西才去见谢清宴。
她要去问问谢清宴,知不知道那隐藏在幕后操控益州之事的人是谁。
第43章 辛夷推门进殿,谢清宴这回没有站着等她,而是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
她心中还在为谢清宴晾了她多日生气,开口便有些阴阳怪气:“谢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见我这个闲人啊”她把谢大人忙人四个字的音咬得很重。
谢清宴回头:“殿下。”
方才离得有些远辛夷没看清,此刻才发现他唇色上面无一丝血色,比上次相见瘦削了许多。
“你怎么了,真生病了”谢清宴摇摇头,并未解释:“殿下,坐吧。”
辛夷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确认谢清宴是真的生病了,她心中有些愧疚,她还以为这么多天不见谢清宴是他还在生气。
辛夷:“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如此虚弱”谢清宴:“臣只是有些风寒,并无大碍。今日来见殿下说想告诉殿下,你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辛夷疑惑:“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谢清宴:“嗯,益州出事后,我也派人去了益州。发现了你父亲的不寻常,益州出事前他就到了益州,按照道理应该很快就要启程离开。可他不知为何在益州等了三日,等到了这场匪患。”
辛夷:“你是说,有人给我父亲通风报信,让他一早就等在益州,等着这场匪患立功”“是。”谢清宴是真的很虚弱,才说了这几句话,他的脸色更白了些,掩唇轻嗽。
辛夷环视一圈,也找不到可以躲风的地方,她索性站到谢清宴身边挡住通风空口,虽然没什么用处,但聊胜于无。
谢清宴看着这幕,眸色加深,他闭了闭眼,继续道:“他本来的计划是很快就会离开益州,是接到了一封信才改了主意停留,那封信,是你寄出的。”
“不可能。”辛夷下意识的反驳,“我信中只说期盼家人尽快入洛阳,他们接到信只会更快动身才对,怎么会久留。”
谢清宴:“你别着急,这信应该是有人假借你的名义寄出的,你好好想想,是何人冒充了你寄信,还让你父母深信不疑。”
辛夷顺着他的话语慢慢镇定下来,开始回忆起前事,她也不放心宫中,每次写家书都是让采薇转交给周叔,再让周叔转寄给她父母。
这个人若要冒充她写家书,一定也是从周叔那边的寄的,不然她父母不会轻易相信。而除了她,也就只有颜姝知道这件事,是她。
谢清宴看着辛夷沉默不语的态度,知晓她已经猜到了那人是谁。
辛夷身边的人不多,又知晓她父兄,对她家中一事了解的人除了李聿和颜姝没有了别人,李聿这些时日都在京郊大营历练,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估计连益州出事都不清楚。那就只剩颜妹了。
谢清宴:“她应该没有恶意,此事对你来说是好事,你父兄立下如此功勋回京,陛下必然会重用。只是,那人似乎是知晓未来之事”辛夷从小跟颜姝一起长大,再迟钝也能察觉到颜妹的不对劲,她会很多辛夷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当年陇西暴雨,也是她提前知晓后预警,才得以让陇西没有损失惨重。
她从小和颜姝一起长大,不似亲人胜似亲人,颜妹就是颜妹,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妖魔。
她收拾好情绪,转身朝谢清宴笑道:“你胡说什么呢,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通晓未来之事的人。”
说完,也不等谢清宴回答,从袖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金如意放在谢清宴面前,“诺,这个给你。”
谢清宴接过玉如意,神色有些奇怪,这金如意的形制也有些奇怪,周身刻着一圈文字。
他抬头问:“这是什么”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回道:“上次我不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吗,这个是我的赔礼。”
谢清宴望着辛夷,微微摇头:“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你是生病了。不过我做都做了,你就拿着吧。”
“等等,你不会是嫌弃这金如意俗气吧。”
辛夷双手叉腰问道,要是谢清宴敢说是,她就把这个金如意转手送给他人,以后再也不会送他东西了。
“不是。”谢清宴失笑,“我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趣。”跟她一样有趣。
辛夷这下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实话,她自己也觉得这金如意有点俗气,尤其是在谢清宴修长如玉的手指上,金灿灿的格外的不协调。他那双手,只适合执笔作画,不适合沾染俗物。
她摸摸耳垂,那里有些发热,“你喜欢就好。”
谢清宴握着那柄金如玉,内心开始松动,他本想瞒着辛夷不让知道,自己并非生病而是遇刺一次。
可是此刻他竟然有些忍不住想将真相告诉她,看看她脸上是否会流露不一样的神情,是否为他担忧。
谢清宴抿唇:“其实我并非生病,而是遇刺了,肩上中了一刀。”
辛夷蹙眉:“遇刺?谁人敢如此大胆在洛阳行刺官员,我怎么没听见风声。”
谢清宴:“是在家中,封锁了消息,外人不知。”
这刺客还真是大胆,居然敢跑到谢家去行刺,辛夷这般想着,猛然回神,快步走到谢清宴身弯腰盯着他。
“是不是梁家,他们是为了那本册子对吗?”
她弯腰时,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争先恐后往前落,长发柔顺,带着淡淡的清香,甚至还几缕垂在他谢清宴的手上。
他不动声色的握了握,触及到发丝时又收回手,抬眼望着辛夷,答了一句与那个问题毫不相干的话:“殿下,是在担心我吗?”
“谢清宴,我没在和你开玩笑,赶紧回答我,他们是不是冲着那册子来的。”
“是。”
辛夷直起身,满眼复杂的望着谢清宴,“你一点都不怪我?是我让你替我背了黑锅,才让你遭遇了宫宴和这刺杀的灾。”
谢清宴抬头,鸦羽轻颤,唇色苍白的有些不正常,像一座易碎的瓷器。
“我心甘情愿,为何怪你。”
辛夷此刻才真正的重视起谢清宴对她的情谊,她才第一次认识到,他不是开玩笑的,也是随随便便的,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保护她,帮她。甚至为了她,可以不惜己身。
这份情,辛夷承受不住,她下意识的后退,开始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她以为只要和谢清宴只保持合作关系,利用他完成自己的目的,不越界便成。
可是对于谢清宴来说,她默认他的靠近,就是在给他机会。
辛夷不知道,如果是旁人她会不会心安理得的利用他的情谊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是谢清宴,她做不到。
做不到用他的情谊来利用他,给他希望,然后再狠狠把他踢开。
辛夷沉默了很久,嗓子干涩的开口:“谢清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你帮我这么多,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为什么?”谢清宴的声音很轻,仔细听都有些听不见。
辛夷直言道:“因为你的感情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而我是不会给你任何的回应,你待我很好,我也不能丧良心耽误你哄骗你。”
她低垂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明明当初谢清宴已经斩断对她的心思要离京外放,是她为了一己之私强留下谢清宴,现在又要将他踢开。
辛夷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
“倘若是我想要你哄骗我,欺骗我呢。”
辛夷停下脚步,怔怔的呆在原地。
“辛夷,”他喊她的名字,一字一句清晰的钻进辛夷的耳朵里:“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应,你是利用还是欺骗,我全权接受,因为这是我求来的。”
“是我喜欢你,是我对你产生了不容于世俗的念想,该愧疚自责的是我,不是你。你只需要坦然的站在那里,无需为此自责难受,因为你很好,是我喜欢你。”
辛夷胸膛中那颗心快速的跳动起来,她浑身血气上涌,眼中慢慢聚起泪。原来在谢清宴心里,她是这样的美好吗?
很多年没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她听到最多的是,辛夷,你怎么能这样、辛夷,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辛夷,你变了。
她想,要是从前她碰见的是谢清宴就好,他这样好,就是以后不喜欢她了,也会好好对她的。
真是可惜,她已经过了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年纪,跟刘湛的那一场,也让她彻底对爱这个东西远离。
辛夷抬手抹去眼泪,从袖中拿出那本册子转身朝谢清宴走,将那册子塞进他手里,冷静道:“这册子今日我给你了,就当这些时日你帮我都报酬,从此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要走,却被谢清宴拉住手腕抱进怀里,他明明看起来脆弱不堪,随意一击就要倒下,可攥着她的手却很紧,力道大的惊人。
那是一股淡淡药香的怀抱,就像他这人一样,温润无害。
可他真的无害吗,辛夷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推开谢清宴,却被轻而易举的按住手腕上的麻穴,浑身力气被卸。
他不再是像以往那样平静的看着她,那双眼底,有爱,有欲,还有渴求。
他声音很平静,又唤了殿下这个称呼:“殿下,现在早就不是你说能停下,就能停下的了。”
谢清宴大掌慢慢移到辛夷后脑,他的手轻而易举的能覆盖她的脑袋,压着她的脑袋往前压。
辛夷倔强的往后靠,不让他得逞,咬着咬道:“你要干什么?”
谢清宴松开压迫辛夷脑袋的手,瞳色慢慢变深,黑黝黝的像深渊无法见底,他转而抚上辛夷的唇瓣,就像那夜在马车上那样,来回的温柔抚摸。
辛夷只感觉一股麻意从脚底一路往上,令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谢清宴这种状态很不对,再不停下就晚了。
“谢清宴,快停下……唔。”
辛夷睁大双眼,挣扎的动作都挺了下来,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谢清宴他竟敢如此冒犯她!
这是一个很轻柔的吻,他只是在辛夷唇上微微一碰,一触即离,就像一片花瓣落下,带着微微凉意。
谢清宴微微撤离,呼吸却仍纠缠着辛夷。两人额头相抵,他睁开眼,眼底是尚未退潮的深情与迷惘。
辛夷推开谢清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她脸色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带着红意。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谢清宴低头,睫毛上带着湿意,他将脸凑上来给辛夷打,“对不起。”
辛夷抬手,却始终挥不下去。她恨恨的抹了把唇,一脚踹在谢清宴腿上,转身离开。
谢清宴身形摇晃一二,站不稳的摔在石凳上,眉间微蹙,捂着肩伤一言不发。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望着辛夷离开的方向,眼底暗流流动。
他要辛夷,不止这个一个吻,他要她的全部,要她的身心全部属于他。
这是谢清宴自长大到现在,唯一强烈的执念。
那件把梁家上下闹得人仰马翻的册子,被人毫不珍惜的扔在地上。
谢清宴垂眸,看着那翻开的一页,曾经欺负过她,伤害过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逃不脱。
谢清宴忽然抬头看着南宫的方向,心底轻念出声,刘湛。
对于刘湛,他没有旁的情绪,毕竟当初是刘湛自己亲手将辛夷推开的,谢清宴并不觉得愧疚。
他只是苦恼,今日将辛夷得罪狠了,她应该是不会再见他了。要不去问问李聿,该如何赔罪让辛夷消气。
第44章 辛夷怒气冲冲的回了椒房殿,迎面撞上一个小太监笑嘻嘻的在檐下和几个小宫女闲聊。正是谢清宴安插的那个,一想起他主人辛夷就气得牙痒痒。
她把那个小太监拽过来,罚他站在檐下顶碗,碗要是摔了今日就不许吃饭。
这小太监叫小林子,年纪的椒房殿最小的一个,平日也嘴甜,哄得椒房殿的宫女都很喜欢他,连采薇都时不时给他塞吃的。
辛夷让人搬个凳子,她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只会小林子,“做两个深蹲看看。”
小林子闻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他捧着碗哭唧唧的跪下求饶:“殿下,您要不直接罚奴婢吧,您别折磨奴婢了。”
辛夷轻哼了一声,抓了把瓜子慢条斯理的嗑着:“你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等子喜欢折磨的人吗?”
小林子面露欣喜:“那这碗?”
“继续顶着,原地转个圈圈。”
小林子苦哈哈的听话顶起碗,已经很小心翼翼的动作,结果碗还是从头上摔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的去接,碗从左手扔到右手,最后又扔到空中拿头给稳稳接住。
辛夷被他一顿杂耍惹得直发笑,被谢清宴激起的火也慢慢消散,身后一群宫女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看小林子的笑话。
辛夷舒心了,大发慈悲的放过的小林子,还大方赏他一把金瓜子。
小林子年纪虽小却极会做人,堪比另一个王秀,只见他捧着一捧金瓜子,挨个的给在场的宫女们都发了一个,嘴还极甜,一口一个好姐姐的。
辛夷看了会心情急转而上,正准备趁高兴时歇息一会,就见王沱奉刘湛的命令来给她传话,说今夜带她出宫逛庙会。
今日是民间举办的花神娘娘节,届时一定很热闹。
辛夷听闻这个消息瞬间就不困了,她其实更想去梁太后那里把小太子接上,那孩子长到现在都困于深宫,要是能出去一定会欢喜。
她试探性的提了一下这个问题,王沱面露难色,却没有拒绝,只说会去跟陛下提。
辛夷失落的点点头,也明白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不能带着小太子一起出宫,她的兴趣也没有方才的大了。
她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那孩子了。
一旁偷听到消息的小林子转了转了眼珠,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临近黄昏时分,一架普通的青木马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小太子最终还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出宫。
辛夷和刘湛衣着打扮寻常,就像一对平常百姓夫妻,只是一个俊美不凡,一个明眸皓齿,粗布麻衣依旧遮不住他们那通身的贵气。
刘湛头戴黑漆进贤冠,一根玉簪横贯发髻,身着玄青色绢质深衣,衣缘用朱红色织锦镶边,腰间束红带,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璜。
辛夷梳着堕马髻,髻侧斜插一支金质步摇,明珠轻晃,眉眼弯弯笑起来顾盼生辉。她穿了浅黄色的菱纹曲裾,裙裾摆动间,衬得她身形袅袅,皓白的腕上一对白玉镯温润生光。
花神娘娘节是民间举办专门来祭奠花神的,据说在很多年以前,洛阳所有的牡丹不知为何一夜间全部凋零。
全城的花匠用了很多办法都不能救活,这时出现了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她妙手回春,不仅让枯死花朵全部复活,甚至比之前开的更艳丽。
还开放出了很多珍惜的品种,如姚黄、魏紫、初乌、春柳、紫斑牡丹等。
后来人们为纪念她便称呼她为花神娘娘,每年三月牡丹花争相开放之际便会选取一名美貌的少女扮作花神,乘上布满鲜花的花车游街。
并且设一夜,接上全部的鲜花束全部都免费蹭与路人,还会把珍惜品种的牡丹花摆放出来供大家赏玩。
以往这些新鲜艳丽的牡丹花只会供给达官贵人们享用,只有在这一夜平头百姓也能拥有。
青木马车靠边停在朱雀大街上,再往前便是人山人海,马车无法进去。
刘湛牵着辛夷的手下车,望着热闹繁华的街道,心情愉悦,百姓丰衣足食,更能说明他这个皇帝做的很好。
帝后出行自然是有人保护,刘湛嫌他们跟着太扎眼,牵着辛夷往人堆里走,王沱和那群保护的侍卫有些无奈。陛下任性,他们不不敢放任,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什么得了。
又担心刘湛生气,只好远远的跟着,盯着两人陷入人群的身影。
刘湛紧紧牵着辛夷的手,时不时回头看着辛夷,他拉着辛夷走到一处贩卖糖人的摊子下,笑道:“你还记得吗,我们初到益州第一年年节,跟现在是不是很像。”
辛夷点头,目光惆怅:“是很像,一晃已经八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刘湛:“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耀眼。”
就在这里站了一会,已经有不少人偷瞄辛夷,视线凝聚在她身上。
刘湛心中微醋,微微拉着辛夷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话,宣誓主权一边。
糖人摊子后面酒肆的二楼,木栏栅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灯光映照下,依稀能看见他衣料上暗织的云气纹如水波流动。
面容是冷的,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雕琢出清峻的轮廓。他身侧还有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幼童,面上带着狐狸面具。
谢清宴微垂眼,目光落在楼下相拥的两人身上,星辉灯火落在两人身上,真像一对璧人。他沉默的盯着,牵着幼童的手越握握紧,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眨眼间充斥他的胸膛。
他嫉妒刘湛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辛夷身边,触碰她,拥抱她,还能得到辛夷的回应和笑容。
幼童漆黑的眼珠动了动,另一只垂下的小手拉拉身侧的男人,轻声道:“先生。”
谢清宴回神,蹲下身将幼童抱起来,抱着他走进酒肆。
幼童紧紧抱着谢清宴的颈脖,他第一次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眼底有些害怕。
谢清宴感受到他微微瑟缩的身体,神色放松下来,变得柔和,他默默幼童的背脊,低声安慰:“莫怕,先生在。”
他抱着幼童往酒肆内的雅间走,修吾走上前担忧的看着谢清宴,“郎君,还是小人来抱吧,你肩上还有伤。”
小太子闻言,圈在谢清宴颈脖上的手臂越发紧了些,谢清宴感受到,轻轻拍拍他的手,转头对修吾道:“我的伤无事,你去让后厨做些小孩子容易克化的食物端上来。”
修吾领命离开,很快就让人上菜,还去下面小食摊子上面买了些孩童喜欢的零嘴和糖人。
小太子疑惑的盯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食物,不知该先吃哪一个。
谢清宴见状拿起筷子夹了一道脆笋笃放在小太子面前的盘子上,伸手解开他面上的狐狸面具,轻声道:“尝尝。”
小太子也不再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吃东西,谢清宴见他各位喜欢白灼虾,却因为虾壳难剥吃了几个就没再吃了。
他并不饿,此时也无事可做,索性将一盘虾全部剥了出来,一个个整齐的摆着盘中,给小太子吃。
小太子看着那盘白嫩嫩的虾肉,小手用筷子夹起一个递到谢清宴面前,认真道:“先生也吃。”
谢清宴摸摸他的头,接过那块虾肉咽下去,然后他就看见小太子开心的笑起来,笑意圆嘟嘟的脸蛋上一点点晕染开,最后整张脸都变得明亮红润。
他指了指碗筷,小太子便低头乖乖吃饭。
谢清宴双眼含笑,眼中星光溢出,他转头看向窗外,算算时间,他安排的那些人应该都到了。
修吾推门进房,小太子闻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专心用饭。
修吾走到谢清宴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谢清宴唇角微勾,起身走到栏栅处查看。
那灯光下拥抱的两人已经分开,此刻正站在一件花灯铺子前,辛夷在站刘湛身边,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刘湛则弯腰,专心致志的挑选花灯,时不时回头询问辛夷的意见。在两人的不远处,已经有不少衣着华贵的官员赶来。
辛夷被身后的杂戏摊子的欢呼声吵得脑袋都要炸开,耳朵里鼓鼓的不舒服,她只想找个安静的酒肆待一会,可刘湛不知为何迷上了给她买花灯,拉着她逛了好几个花灯铺子,没有一盏符合他心意的。
他此刻又拿着一盏莲花灯回头问辛夷,“这盏如何”辛夷还没回话,他便自顾自的扔下莲花的灯,摇头道:“不行,工艺粗制烂造,叶子都卷起来了。”
辛夷:“这民间的小摊上的东西自然是不如宫中的精巧,随便买一盏吧,我累了。”
刘湛闻言有些意犹未尽,也没再拉着辛夷逛,随手拿了一盏兔子给递给辛夷,对那商贩老板道:“就这个了。”
商贩老板擦擦额头上的汗,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衣着富贵,买个花灯忒磨磨唧唧了。
他面上笑道:“郎君,这灯十个五铢钱。”
钱刘湛一愣,抬手去摸腰间,他根本就没有带钱,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钱了。
“郎君”辛夷一眼便瞧出刘湛的没带钱的窘迫。她上前一步,从腰间的荷包中倒出十枚钱币递给商贩老板。这是她出宫前让采薇给她装了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辛夷付完钱,拉着刘湛往人群外面走,头也不回道:“我饿了,去吃饭吧。”
刘湛任由辛夷拉着,双手张开和辛夷十指紧扣,他低头凑近辛夷耳边道:“说好我送你花灯,结果让你自己付钱,还蹭你一顿饭。”
辛夷不适的皱皱眉,不动声色的拉开和刘湛的距离,正想回话的时却看见四面八方朝他们围过来的人。
她心中一跳,松开握着刘湛的手,把他往身后拽,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袖中藏着的短匕。
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是谁透露了她和刘湛的行踪,闹市之上公然动手刺杀帝后,是要直接反吗?
第45章 刘湛被辛夷突然拉到身后身形有些不稳,他稳住身体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不少人朝他和辛夷的方向涌来,而辛夷已经握住了刀,准备动手带他杀出去。
很多年前,他也遇到过一次刺杀,当时也是辛夷带着他杀出了重围,辛夷的武功并不是很好,带着他很是吃力,手臂和小腿上各中了一刀,却还是没扔下他。
她带着他在山谷里走了一夜,强撑着一口气,直到碰见来搜救他们的人才倒下。
事后,刘湛曾问过她为何不抛下他独自离开,辛夷说,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这世上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比比皆是,不离不弃才是少见。
只因为是她的夫君,她便豁出性命也要来保护他。
刘湛那时只觉得,这姑娘傻得可爱,同时也很庆幸,她嫁给了他,他做了她的夫君。
刘湛握住辛夷的手,轻轻摩挲,嗓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几分,柔声道:“阿满,别怕,他们不是刺客。”
辛夷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也发现那些围上来的人各个身着绫罗绸缎,头戴进贤冠,一脸笑意恭谨。
她问:“他们是谁?”
刘湛自然而然地揽住辛夷的腰,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他们都是些六百石到二千石的官员,平日没机会上朝,许是瞧见了我,想上来请个安。”
辛夷放松下来,收刀回鞘,她不习惯刘湛挨得这样近,更不喜欢站在他身边跟个陪衬的花瓶一样作陪。
此时王沱也带着侍卫赶到,刘湛安全得到保障。她索性转身朝酒肆走,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
刘湛也不强迫辛夷让她留下,他招手唤来两名侍卫,让他们跟着辛夷保护她。辛夷刚进酒肆便看见二楼雅间外站着的谢清宴,她身体僵硬一瞬间,下意识的就要躲出去,却被修吾给拦下。
“殿下,我家郎君在二楼雅间等您。”
辛夷忍着气:“你给我让开,不然我就动手了。”
修吾明白她是认真的,当下立刻道:“您再看看上面有谁?”
辛夷转头随意看了一眼,视线停在某处不再动弹,谢清宴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站在二楼,那幼童脸上虽然带着狐狸面具,辛夷却依旧能一眼看出来,那是她的小阿雉。
下一刻,谢清宴便收回眼神,牵着孩子往雅间内走。辛夷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心中焦急,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刘湛叫过来的来个侍卫喊住,而修吾也早已经不见人影。
辛夷无心跟那两个侍卫周旋,她现在满心满眼全是小阿雉,连刘湛都抛诸在脑后。她吩咐两人等在酒肆外不许进门,转身提起裙摆快速的跑上二楼。
方才谢清宴是进了阁道后才消失的,阁道后雅间长的一模一样,辛夷根本没看见他进了哪一间。她只能一间一间的找过去。
到了第三间门口,她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只手臂捞住辛夷的腰身把她往房间里带,她闻见一阵熟悉的药香,将要反击的手臂垂下。
刚站稳脚跟,辛夷就被人摁在房门上,那人手抵在她的脑后,防止她撞上门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谢清宴低着头,长睫微垂很好的遮住了他眼底的幽深,他另一只手握在辛夷的细腰上,来回抚摸两下。
在辛夷发飙生气前退开,他立马双手张开放在身前,做出一副无辜模样。
辛夷腰身上还残留他手掌上的余热,她恨恨的抬头,谢清宴就是个登徒子,净会占小娘子便宜,她以前怎么还觉得是他是清冷如玉,克制守礼。
谢清宴眼眸带着笑意,知道自己惹恼了辛夷,向旁边退开一步,将身后的小太子露出来。
小太子脸上的狐狸面具已经被取下,静静地放在他身前的长案上,那张和辛夷相似的脸庞完全露出来,母子两人连呆愣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辛夷的怒意刚刚升到顶端便被一盆凉水泼下,她看着小阿雉歪着头,乌黑的眼珠里满是好奇之色,睁着大眼睛打量着他们。
一股热意迅速窜到辛夷脸上,连耳根后面都在发烫。可恶的谢清宴,居然当着孩子的面吃她豆腐,她还不能动手打他撒气。要是小阿雉不在此处,她一定会像那天一样狠狠给他一巴掌,不,是两巴掌。
谢清宴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招手唤来小太子,“怎么了,不认识你辛先生了吗?”
小太子摇摇头,有模有样的给辛夷抱拳行礼,声音比平时要高几个度,看起来格外的开心:“辛先生好。”
辛夷僵硬的摆摆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谢清宴见状蹲下身对小太子道:“你先去那边看花灯,先生跟辛先生有几句话要说。”
小太子拽着谢清宴的衣袖不愿意放开,眼睛里透露不愿意的意味,他不想离开,他想等在这里。他不愿意,但他不会开口说话。
谢清宴眼里没有一丝不耐烦之色,温声道:“等会我和辛先生会带你去看花神娘娘游街,你先过去等等好不好?”
小太子这下没有再拒绝,乖乖的松开谢清宴的衣袖,回头看了一眼辛夷,走到窗台边认真的打量悬挂起来的五彩花灯。
辛夷看着师生二人充满温情的一幕,心脏猛的抽疼几分,对于小太子来说,谢清宴才是他一生中最亲近的人,他缺失的父爱和母爱都能谢清宴身上获取,所以在听闻谢清宴要走时他会很伤心,情绪外露明显。
此刻辛夷才不得不承认,小太子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他和普通的孩子不同。因为过度的早慧,使得他对周围人的态度和情绪特别敏感,再加上梁太后严苛的教养,久而久之,他就越发不喜欢和旁人交流,沉默寡言,完全没有三岁孩子改有的天真和活泼。
她和刘湛作为父母,却从来没有给过这个孩子一丝的关爱,辛夷回宫这些时候,刘湛从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孩子一句,过去的三年里,他一定的是完完全全的忽视。
过去三年里,他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哪怕对孩子有多一丝的关心和爱护,这个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孤僻。
“不必如此苛责自己,过错已经铸成,后悔无用,现在要做的弥补。”
谢清宴端着一杯温茶递给辛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小太子孤单的身影,轻声道。
辛夷嗓子有些哑:“你是怎么把他弄出宫的?”
谢清宴声音低了两分,“偷出来的。”
“啊?”辛夷惊讶的抬头,发现谢清宴微微抿着唇,眼神不敢看她,握着杯盏的指尖有些泛白,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感到羞赫。
谢清宴:“我动用了梁太后身边的暗探,她今夜又招了……面首进宫。”
他说面首二字时耳尖发红,还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辛夷。
辛夷默默的别开眼,他是怎么做到又纯情又胆大的。
谢清眼继续道:“她今夜应该是没空理会小太子,我便让人将他偷偷送出了宫,还找了颜姝打掩护,不会出事的。”
辛夷指指下面被围攻的刘湛,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吸引了不少百姓的注意力刘湛已经带着人往他们这里的酒肆来了。
“他们也是你找来的。”
谢清宴毫不羞愧的点点头:“是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辛夷一阵无奈,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总不是为了引她上来说几句话吧。
谢清宴:“我想让你开心,你不是想跟小太子一起逛庙会吗?”
辛夷:“又是小林子给你通风报信是不是?”
“辛夷,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害你。”
谢清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微风一样,听过就忘,却会在人心底掀起一阵涟漪。
他的眼睛也很亮,里头像是盛满了星光,长久的,缱绻的凝望着一个人时,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深情。
辛夷眼中彷佛被刺了一般,她慌乱的收回眼,越过谢清宴往长案边走。一会拿着酒壶摆弄,一会又拿着蜜桔在手里捏来捏去,一副很忙的模样。
输人不输阵,辛夷嘴硬道:“你现在倒是胆子大,竟敢直呼我的姓名,你这是以下犯上。”
谢请宴:“微臣认罪,请殿下责罚。”
辛夷见他动真格还要跪下,连忙转移话题:“……就这么几个人也拦不住刘湛,怎么带小太子逛庙会。”
“殿下出去看看便知道。”
谢清宴带着辛夷往雅间外面走,小太子敏锐的回头盯着两人,他站在原地,一双黑眸紧紧盯着辛夷和谢清宴,垂着身侧的小手握成拳头。
辛夷忍不住小跑过去,顿在他身前慢慢将他柔软幼小的身躯抱入怀中,低头轻轻蹭蹭他的脸蛋,柔声道:“你在这里等等,我们马上就回来。”
她又坚定的补上一句:“不会扔下你的。”
小太子嗅着辛夷身上的清香味,不舍的从她怀中退出,乖乖的点头,“好,你要回来。”
辛夷最后握了握他的小手掌,起身离开,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总能看见他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们的方向。
离开雅间后,辛夷和谢清宴站在二楼廊道的隐秘之处,看着刚刚进入酒肆的刘湛和他身后簇拥的官员,酒肆的老板很有眼力见,一见便知道这群人身份不凡,带着他们往二楼的雅座走。
眼瞧着要碰上,辛夷有些着急:“你要让我看什么?”
谢清宴沉稳的笑笑:“来了。”
第46章 酒肆门口进了两人,是许久未见的李聿,他身后还跟着许多贵族子弟,这些人都是洛阳城内上进的二流世家的子弟,他们的父亲官位虽然不高,却都掌实权。
这些子弟都被放在京郊大营、执金吾卫、虎贲卫队里面历练,不出意外将来便会接替其父的职位在朝中为官,成为中流砥柱,是刘湛想要拉拢的对象。
辛夷看见刘湛矜持的站在原地等李聿带人上前给他见礼,他装出一副礼贤下士,温柔和煦的模样,很快便将这些未见过太多世面的子弟给唬住,一个一个满面通红,敬佩的看着刘湛。
辛夷勾唇讽刺的笑笑,他还真是一贯的会装相,放得下身段,面子功夫做的比谁都足。她懒得再看,转身回了雅间,有了这群人,刘湛要是能再想起她才怪。
果然很快,刘湛就派人给辛夷递话,说他被那些官员缠得脱不开身,让辛夷自己去逛逛。
辛夷表示很理解,三两句打发了要跟着她的人,带着小太子和谢清宴从酒肆后门离开,去西街看庙会。
小太子还太小,街上人挤人的,辛夷不放心他自己走,索性一直抱着他。他似乎是有些害羞,埋头在辛夷肩膀上不肯抬头。
辛夷怜爱的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哄道:“不用害羞呀,你看街上的像你这样大的小孩子都是父母抱着的,你看看。”
小太子探出头,果然看见好多小孩和他一样被抱着,还有人直接骑在了父亲头上,手上高举着一个小风车,开心的笑着。
他抱紧辛夷的颈脖,有些艳羡,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埋头害羞,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转溜。
母子两人低声说话间,谢请宴从善如流的走到辛夷身边,和她并肩走的。他手上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何时买的憨态可掬的小糖人,递给小太子。
小太子接过糖人好奇的瞅了几眼,试探的舔了一下,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炸开,他很喜欢,脸上再也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板。他握着那糖人津津有味的吃着,眉宇间灵动起来。
辛夷看他终于开心起来也舒了口气,她瞅着身边的谢清宴酸不拉几的道:“你倒是会哄小孩子欢心。”
谢清宴:“他是你孩子,我自然是要哄,万一以后……”
他话没说全,剩下一截辛夷不用听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扭头轻哼了一声,又问:“你是怎么说服李聿帮你的,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和你玩到一起去。”
李聿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谢清宴这种处处比他优秀的世家郎君,因为颜姝喜欢这种。
谢清宴张开手替辛夷挡住将要撞上来的人群,听出她话里的意味,他笑着回道:“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和软肋,找准软肋便可以轻而易举下手。我跟李聿做了一桩交易,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动用我在宫中的人手帮他照顾颜姝。”
辛夷满意的点点头:“算他识相,还知道惦记颜姝。不过,最近盛传的李家和郑家要结亲一事是不是真的?”
谢清宴:“不是,是李聿他母亲瞒着他弄出来的,他昨日才从京郊大营回来,已经拒了这门婚事。”
他看着辛夷抱着小太子渐渐有些吃力,气息微喘,主动开口:“你将他给我吧,我来抱。”
辛夷:“你肩膀上不是还有伤吗?”
谢清宴:“你关心我。”
辛夷:“……”她真是多此一举问这话。
她把小太子塞给谢清宴,去不远处的风车摊子上买了个小风车给小太子,方才她就发现了,这孩子一直盯着别人手中的风车看给不停,他想要却不吭声,这个习惯真是令人头疼,得想个办法给他改过来。
街道上依旧喧嚣不歇,辛夷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吵闹繁杂,她开心的穿梭在人群间,手中提着满满当当买来的玩具和小食,一个一个拿给小太子看,问他喜欢哪个。
她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眉眼弯弯笑意不停,鼻尖上冒着细汗,整个脸色都红润起来。
一边逗弄着小太子一边倒退着走路,拿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小太子面前晃晃悠悠。人群底下窜来一个跑得飞快的小童,将倒退的辛夷撞歪了半边臂膀,身形摇晃不稳将要摔倒。
谢清宴手疾眼快的揽着辛夷的腰身帮助他站稳,他蹙着眉,有些余悸的叮嘱:“小心点,人多,摔着要受伤的。”
小太子也有些被吓住,愣愣的望着辛夷。辛夷本想调侃谢清宴担心多余,她的身手完全可以稳住身体不摔,但见一大一小都蹙着眉头望着她,她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老老实实的走在谢清宴身侧。
小太子突然出声:“我想吃糖葫芦,辛先生可以给我吗?”
辛夷有些惊讶,她逗弄了好一会他都不吭声,她开心的把那串糖葫芦递过去,凑上前笑眯眯道:“你还想要吃什么,我去买。”
谢清宴抱着小太子,辛夷这样凑过来就离他非常近,她的睫毛,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柔软的身体……
谢清宴收回眼神,默默念了遍清心咒。
三人走到一处杂戏摊子前,里面有个穿红带绿的戏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还化了两坨红艳艳的胭脂。
他腮帮子鼓鼓的,右手拿着一根火炬,一口酒喷在火炬上,火苗立刻窜得老高,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阵欢呼。
辛夷却清晰的看到火苗窜起后把那人的眉毛和头发都给燎着了,她咬着酸杏梅点评:“功夫不到家,还得练练。”
小太子是第一次见这些民间的玩意,整个人都有些兴奋。辛夷和谢清宴见状便挤进人群里,等他看个够。
下一个表演的剑舞,持剑者是一面带白纱的青衣女子,身形柔软,素手持剑,剑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配上她裙裾翻飞的青衣,是难得的美景。
辛夷看得津津有味,她幼时觉得学剑很少帅气,缠着阿父学了一阵,奈何她父亲的舞枪的好手,舞剑嘛就有点不伦不类起来,非但不轻盈,看起来还很笨重,她便放弃了。
剑舞到一半,人群突然惊呼起来,原是那女子居然轻盈的跃下高台,来到辛夷三人面前,剑势柔软,如玲珑绸缎般朝谢清宴而去。
辛夷看出她没有恶意就没有动手,只见那女子一双露在外面的媚眼紧盯着谢清宴,眼波流转。
辛夷听着身边的议论调侃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的:“谢清宴,她瞧上你了。”
谢清宴瞥了辛夷一眼,淡淡道:“旁人现下都误以为你我是一家三口,她敢当着你的面撩拨我,分明是看不起你。”
辛夷不接话茬:“关我何事,谁叫你长得招蜂引蝶,下次出门记得把脸遮住。”
谢清宴无奈,那女子见辛夷一脸不在乎,也越发起劲了,双手握剑挽了个剑花,倾身靠近谢清宴要去拉他。
谢清宴皱眉往后退,他怀里还抱着孩子,辛夷只是嘴上说说,当然不会不管他。更何况这女子也太放肆了些,有时候为了调动观众情绪难免会和人有些互动,但像她这种动手拉人的可就过分了。
辛夷方才看了会已经将这女子的路子摸通,她下盘很稳,下腰抬腿的动作不见晃动,应是有些功夫在身。不过剑招却全是花架子,不堪一击。
辛夷伸手握住那女子要抓谢清宴的手,屈指轻点在她手腕的麻穴上,将她击退。这招还是跟谢清宴学来的。
那女子后退两步,竟还不肯收手,抬剑刺来。
辛夷这下是真的有些被惹火了,当下也不再留手,双手化掌风劈过去。
围着的人群见状更加热闹了,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辛夷还听见有人喊道:“快看,原配打小三了!快来看啊!”
她嘴角微抽,担心再闹下去引来更多的人,直接夺过那女子手中的长剑,长剑挽花直朝她颈脖而去。
杂戏摊子的老板见状赶紧上来求情,说什么小老百姓谋生云云。
辛夷一把将长剑扔在上,冷冷瞧了那女子一眼,转身拉着谢清宴离开。
谢清宴:“生气了?”
辛夷嗤笑:“打过了我为什么生气,打不过才生气。”
谢清宴:“那还去看花神娘娘游街吗?”
辛夷:“当然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走得累了,辛夷便拉着谢清宴找了个食肆,点了几个小菜和美酒,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花车游街的队伍。
小太子今夜过于兴奋,此刻已经沉沉的睡去。座位下,放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油纸包,是辛夷买了准备带给采薇的食物。
她支着头,拿起白糖饼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逛了好些时候,她也有些觉得的疲劳。
谢清宴坐在辛夷对面,面前放着一盏清酒,他坐的地方正好洒下来一抹月光,投在他侧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疏离而洁净。
他抬眼望向孤月时,那双瞳仁里并无赏月的闲情,反而清冽得倒映不出任何尘世的热闹,仿佛世间万物,包括这漫天清辉,都落不进他眼底。
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谢清宴突然伸手,将辛夷唇瓣一点糖色抹掉,他的指腹温热,不经意间擦过辛夷的唇瓣。
辛夷抬手打掉他的手掌,“你干什么?”
“你的唇角脏了。”
辛夷气鼓鼓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吗?”
谢清宴低头喝酒,指腹微微触碰杯中酒夜,他嗓音有些低沉:“忘记了。”
辛夷拍桌而起,睡着的小太子突然翻了个身,吓得她连忙轻手轻脚的坐下。好在小太子只是熟睡间翻身,并没有醒。
辛夷摸摸胸口,小声警告道:“你再敢对我动手动脚试试,上次你惹我生气我还没跟你算账。”
谢清宴闻言点头,喉间轻笑:“不敢了。”
辛夷只感觉他柔和的嗓音像一阵轻柔的羽毛扫过她的耳郭,她不自然的垂眼,握紧手中的碗筷。
他们所处的这条街道是花神娘娘游街的终点,很快,花车便停在了此处,街道喧闹起来。
花神娘娘游街结束后,花车上的花朵都可以任人拿去,辛夷好看好多的年轻男子都从花车上挑选了一朵漂亮盛开的牡丹花,簪在身侧女子的发髻旁,月色下,少女面容微红,盈盈秋水,比发髻旁的牡丹花还要好看。
她耳边突然传来动静,辛夷抬眼望去,谢清宴很认真的看着她,手中拿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花,他将那朵花轻轻的别在她的发髻上。
辛夷想要抬手摸摸那朵花,却被谢清宴喊住:“很好看,别摘。”
她抿抿唇,鬼使神差的放下手,任由那朵花在她发髻边盛放。
辛夷回宫的时候刘湛还未归,至于小太子,谢清宴是怎么将他偷出来的,就得怎么将他放回去。
一切有谢清宴处理,辛夷很放心了回了椒房殿,她才进殿,椒房殿内望眼欲穿的采薇和宫女便一窝蜂的涌上来。
辛夷把那些吃食全部都给她们分下去,她疲累的坐在摇椅上,看着身边嬉笑的宫女。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热闹的很,辛夷并不拘在她们,平时也会跟她们聊聊天,是以这些宫女并不怕她。
还有那胆子大的出声问她:“殿下发髻边的牡丹花可是陛下为您簪上的?”
辛夷心念一动,不经意的问道:“这簪花有什么说法吗?”
“当然有,花神节同乞巧节差不离,都是些年轻男女互诉衷情的节日,在花神节这天,男子若是想向心仪的女子表明爱意,便会亲自挑选一朵牡丹花替那女子簪上,女子若是接受,就会默许下来,若是不接受,就得把花取下来。”
辛夷取下那朵牡丹花,它已经有些蔫蔫的,但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见这朵花的美丽,必定是精心挑选过的。
辛夷不记得谢清宴是什么时候去取的花的,她看着手心捧的花,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将花留了下来,还用了一个青玉莲花碗将它放好,打算叫人制成干花收藏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像她展露自己的爱意。
第47章 四月底,辛夷终于见到了久别三年的家人,她的父母面容都苍老了许多。久经风霜。
按照道理,辛崇和辛恒两人要先去面圣,辛夷便将母亲嫂嫂和侄女先接到了椒房殿,她兄长是两年前在朔方的娶的妻,娶的是当地望族的张家的大女儿张绣,并且育有一女,取名辛似,今年一岁多。
张氏虽然从小在朔方长大,相貌并不很出众,但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为人伶俐。
辛夷见侄女长相随母亲,两个梨涡也继承,玉雪可爱的,偷偷松了口气,她阿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容有些粗狂,女儿要是像他可不好。
她和母亲多年未见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便让采薇带着嫂嫂和小侄女在宫中逛逛。
母女私下独处,还没开口眼泪便落下来,辛夷看着母亲鬓间的白发心中泛酸,她阿母才四十,却比洛阳城内五十岁的贵妇人还要苍老,曾经白皙纤细的手掌多了很多冻伤的疤痕。
辛夫人手忙脚乱的给辛夷擦泪,“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辛夷狡辩:“我才不爱哭。”
只是她说这话时,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落,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辛夫人慈爱的摸摸辛夷的脸,含泪道:“阿母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好在上天垂怜,我们一家人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辛夷再也忍不住扑进辛夫人怀里,抱着她嚎啕大哭,她有好多委屈想跟父母说,可一看就父母苍老的面容就说不出口了,是她任性,才让一家子骨肉至亲分离两地。让父母在苦寒之地受了三年的罪,她没有脸面再说那些委屈了。
她拉着辛夫人絮絮叨叨很久,问起他们这三年在朔方的日子过得如何。
辛夷枕在辛夫人的腿上,享受着母亲温柔的轻哄,听着辛夫人说一家在朔方生活。说嫂嫂有多能干,嫁进门后就操持起一家子,说朔方的大雪是多么的美,说了很多,就是没有说一家人的艰辛。
辛夷默默听着,也在辛夫人问起她这三年过得如何的时候眼睛不眨的撒谎道:“我虽身在冷宫,一切的例份还是按照皇后的来,过的可好了,还有采薇作陪,一点也不孤单。”
辛夫人怜爱的摸了摸辛夷的发间,没拆穿她。
快到午时的时候,跟着采薇和张绣她们出去的一个宫女突然跑拉回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殿下,采薇姐姐和张夫人她们在小颦水榭被梁妃堵住不让走,采薇姐姐让奴婢赶紧回来找您。”
辛夷神色发冷,她父母回洛阳这么好的日子,她是很开心的,但总有那不怕死的要找事。
她起身,将椒房殿的宫人全部都唤出来,准备去找梁妃算账。
辛夫人却在这时拉住辛夷,她神色慌张,语无伦次道:“阿满不可啊……你不可再像三年前那样冲动了。”
辛夷回头,看见阿母脸色发白,明白她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她柔声安慰道:“阿母放心,我再不是当年的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的。你就在椒房殿等我,等我带嫂嫂她们回来,父兄也应该也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辛夫人含泪点点头,慢慢松开辛夷的,被宫人扶下去休息。
辛夷看着辛夫人有些蹒跚的步伐,鼻尖一酸,她母亲身体本就不好,三年前受了惊,又在苦寒之地待了三年,身体越发虚弱,这次回洛阳,她一定要让人好好给她调理一下。
她正了正神色,带着其他的宫人往小颦水榭走。
小颦水榭是先帝时期所建,于圆月湖中心建立,用几根深色原木支柱稳稳地托在水面之上。
辛夷到时,水榭内正僵持着,采薇拦在她嫂嫂张绣和她侄女辛似身前,身体微微发抖,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是不肯露怯意,不许梁妃将人带走。
水榭里放着一个低矮的胡床,两侧用黄桃木做了扶手,上面垫着绫罗锦缎,梁妃正卧上面,闭着眼假寐,身前跪着一个宫女在给她捏腿。
她面容相比前两个月有些憔悴,面上敷了很多的粉,点了最艳的口脂,原本娇艳如春日海棠的脸庞,如今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辛夷也许久没见梁妃了,自从梁家将那两个女儿送进宫后,梁妃就日日去找梁太后哭诉,哭得梁太后烦了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她转头就去找了两个新进的梁美人麻烦,还动手打了,差点毁了其中一个相貌。梁太后发怒,将她也和宣美人一起禁了足,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又是梁骥的嫡女,没罚的太狠。
今日梁妃刚解禁足来水榭透透气,正好撞上了辛夷的嫂嫂和侄女,便将一通气都撒在她们身上。
辛夷没急着上去,招手唤来了一名宫女问清来龙去脉,是因为辛夷的侄女在行礼请安的有些紧张,声音有些磕绊,梁妃便借机生事,说是故意对她无礼。
一样的老招数,她没使腻辛夷都要接腻了。
辛夷待人走上前,围在一旁的宫人见她到来纷纷跪下行礼,采薇见辛夷到了,更加有了底气,狠狠瞪着面前的梁妃宫女。
梁妃卧在胡床上,见辛夷到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提起身行礼了。
辛夷环视一圈,笑吟吟道:“这是怎么了?”
采薇立刻接话,大声道:“回殿下,方才辛家小姐给梁妃行礼请安时口齿有些磕绊,梁妃便说是辛家小姐故意对她无礼。”
张绣顺着采薇的话立马就抱着懵懵懂懂的小辛似跪下,抹泪道:“殿下明鉴,这丫头才一岁多,话说不清晰,并非是有意对梁妃无礼。”
梁妃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诬陷她?”
张绣委屈的抱紧小辛似,连声道:“臣妇不敢。”
椒房殿的宫人极为有眼力见的搬来了一个圆木胡椅,辛夷赞许的点点头,让人把张绣扶起来,抱着小辛似坐在胡椅内。
梁妃一骨碌从胡床上坐起来,怒视着辛夷:“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包庇自家人吗?”
辛夷漫不经心回:“你说这孩子对你不敬,要按宫规处理,你自己都不尊宫规,凭什么用宫规罚人。”
“你什么意思?”
“本宫是皇后,你只是宫妃,见了本宫却不行礼,言语间不用敬词,你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梁妃冷笑:“看来你是仗着你父兄回来了,就能抖落起来了是吧。我告诉你,就是你父兄回来,你也照样得被我踩在脚下,给你行礼,你做梦!”辛夷对小辛似笑笑,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她原本含着笑意的眉眼,倏然间静了下来。那双总是漾着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凝全是冷意。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辛夷轻轻启唇:“我用的着等他们回来吗,你是不是忘了,两个月前被我揍得哭爹喊娘的时候了。”
“你还敢提!”梁妃猛的起身冲到辛夷面前,娇媚的脸蛋微微扭曲,染着豆蔻的手指直直的指着辛夷。
辛夷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朝后看了一眼,椒房殿宫人立刻就上前按住梁妃。
“你敢动我!辛夷,你不怕我姑母找你算账吗!”“放开我,你们这些贱人快放开我!”辛夷对怀里的小辛似低语让她闭上眼睛,免得待会吓住了。她把孩子递给张绣,起身走到梁妃面身后,一脚踹在了其膝窝上。
梁妃膝盖猝不及防的刻在青石板砖上,钻心的疼。她嘶声叫着宫人:“还不快上前来帮忙。”
辛夷似笑非笑的扫了那群人一眼,那群人立马就不敢再动,老实的缩了回去。
她绕道梁妃身前,指尖轻挑的挑起梁妃的下巴,勾唇道:“两个月前你就说打了你梁家不会放过我,结果呢。梁媚,你始终看不清局势,现在的你已经成了梁家的弃子,你最该做的就是想着如何讨好刘湛,体现你的价值,让梁家不至于彻底弃了。”
辛夷见梁妃一脸不忿,丝毫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头问采薇:“宫妃不敬皇后,该罚什么?”
“回殿下,宫妃不敬皇后,应掌嘴二十。”采薇兴高采烈的回答。
辛夷满意的点点头,望着梁妃笑道:“为免你日后报复宫人,今日本宫亲自掌刑。”
说完,辛夷高高扬起手,对准梁妃的狠狠一巴掌抽下去,打歪她的侧脸。
梁妃缓缓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真敢打我!”辛夷继续啪啪扇了两下,抽空回道:“又不是第一次打了,你怎么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抽了五下后,梁妃的双颊红肿,委屈的嚎啕大哭。
“我……可是梁家的嫡女……”
辛夷嘴角抽了抽:“梁家的嫡女有五个,梁骥老婆都娶了三个,要是真在乎你,梁太后至于不顾你将另外两人送进宫吗?”
辛夷甩甩手上扇下来的白粉,嫌弃的在梁妃衣服上擦了擦手,看梁妃哭的鼻子眼泪一团模糊的可怜模样,她便没在继续动手。
她最后道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斗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看着你蠢死。”
说完辛夷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她还得赶回去见父兄。
梁妃呆坐在地上,眼泪流过被扇过的脸颊,刺痛更加明显了。她母亲已经去世,梁骥又给她新娶了一个继母,家中庶子更多,近些天兄长惹出祸事忙着讨好父亲也不理她了。
姑母不见她,新进宫的两个庶女也骑在了她头上,刘湛也彻底冷落了她。不像辛夷,家中人口简单,父母恩爱,兄长宠爱,就连刘湛也非她不可。
梁妃捂着脸呜咽出声,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命,什么都能得到。
辛夷走到一半,又让采薇叫人给梁妃去请太医,采薇面露不解,辛夷却没有解释太多。
梁妃也是可怜人,对于当初那个女婴,辛夷一直都有些愧疚,梁妃和那个孩子出事,她并非全无责任。
只要梁妃以后不再作妖到处找麻烦,辛夷不会为难她。
第48章 对与这场和家人一起的家宴,辛夷非常开心,当然,要是刘湛不在,小太子在就更好了。
辛夷身着一身柔软轻便的直裾裙,只以一枚简单的金步摇绾发,和刘湛端坐在东首主位。
她的父母正坐下西侧的席位上,再往后就是辛恒夫妻。
今日案上陈列着并非宫中珍馐,而是辛夷特意找来的陇西的厨子做故乡寻常菜式。
殿中摆放着一个大铜锅中,滚沸的牛羊骨汤浓白如乳。新鲜的野兔肉和羊肉被切成薄片,投入沸腾的汤中,顷刻间便烫熟,口感极为鲜嫩。
在由宫女们捞出放在盘中呈上,裹上特制的酱料,香醇鲜美。
刘湛兴致很高,拉着辛父讨论很久朔方的驻军和军事,连饮几盏酒,脸色发红。
辛夷望着有些拘谨的父亲,有些失落,她还没机会同父亲说说话。初见的时候,她几乎有些认不出来,记忆中能轻而易举将她背起的宽厚背脊,如今微微佝偻着。
脸上满是风沙的痕迹,皮肤有些皴裂,眼睛有些深深的纹路。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坚毅的眼睛,看她时露出的慈爱柔和。
辛夷低下头强忍酸意,身侧的刘湛突然转头靠过来,笑道:“朕决议封岳父为卫将军,兄长为羽林右监,你觉得如何?”
辛夷淡淡道:“我觉得该封大将军。”
辛崇和辛恒同时一惊,正要起身请罪,却见刘湛满是笑意的抬抬手:“皇后与朕开玩笑,你们莫急。”
他又朝辛夷问道:“看来阿满是嫌弃朕给职位低了,那就封岳父为车骑将军,负责京畿北卫所的防卫,如何?”
辛夷拆台:梁骥不会同意的,他肯分兵权出来?”
刘湛冷笑道:“益州出事,朕给过他机会,结果他是如何做的,派去的人狂妄自大延误战机。这车骑将军的位置本来是梁骥那副将的,现下那副将死了,益州的战事又是岳父所平,这车骑将军自然该岳父来担任。他梁骥再也不愿意,也要看朝臣们怎么说。”
辛夷见好即收,连忙端酒敬刘湛,愉悦的笑道:“陛下英明。”
刘湛抬手宠溺的刮刮辛夷的鼻尖,无奈道:“你啊,有好处嘴巴比谁都好听。”
辛父辛母对视一眼,遮住眼底的忧虑,他们自然知晓女儿的性子,那是绝不会回头。可现在怎么看着帝后感情很好,似乎回到了没进宫前的模样。
来不及想太多,辛崇和辛恒在辛夷的示意下起身接旨,从一个边关的校尉,一跃成为了只在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下的车骑将军。
辛崇眉间忧虑重重,深怕会向从前一样给辛夷添麻烦。看出父亲的不安,用完后后,辛夷便留下父亲单独说话,她没有说太多,只叫父亲安心当差,其他的有她周旋,让他不用担心。
辛崇看出辛夷的隐瞒,只问了一句话:“你和陛下如今是真的感情甚笃吗?”
辛夷没想到父亲已经看出她和刘湛的不对劲,她索性也不再隐瞒,提前给他通通气。
“我和刘湛,很难善了。”
只这一句辛崇便明白了,沉默良久道:“父亲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辛夷鼻尖一酸,低着头不语,原本他们家在陇西虽算不上什么名门贵族,但一家生活富足和睦,很是兴奋。可平静的生活却都因为她而打破。
她闷闷的点头,掩去眼中的湿意。
“对了,”辛崇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益州那匪首会作乱,提前让我去那里等着的。”
辛夷一瞬间想到了颜姝,眼神闪了闪,含糊两句给敷衍了过去,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辛崇也不是多言的性子,父女二人叙了会话,辛夷见父亲眉间疲惫,连忙催促他们出宫休整,过几天她再招人进宫叙旧。
辛家人到之前辛夷便已经买了一处宅子,提前让周叔收拾出来,好等辛家人到了洛阳就能直接下榻。
她还准备了很多东西,都是从刘湛私库中搬出的,上好的绫罗绸缎,玉石珍宝收拢了满满四大箱让辛家人带回去。刘湛任由她折腾,将私库的钥匙给了她,半点都不心疼。
宴至尾声,辛家人行礼告退,辛夷独自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微风吹动她深青的袍角,那背影在华丽的宫殿中,显得既尊贵,又无比孤独。
——皇后父亲高升,连带着辛家和李家也水涨船高起来,这几日李家和辛家两家报团取暖,身后还有陛下撑着,一时风光无两。
谢家依旧低调不参合争斗,梁家那边却不一样,已经连续找了好几天的茬。辛崇和辛恒刚回洛阳好多事情都不懂,多亏了李徵父子帮忙才险险避过。
李聿在军营里比谁得吃得开,这几日都在帮助辛家父子熟悉情况。这日他从谢清宴那里得到颜姝今日会出宫办事的消息,早早的就翘了半天班,精心打扮一番去堵颜姝的人。
颜姝今日是奉梁太后命令出宫办事,青木马车缓缓停在朱雀大街最好的医馆后门,一个早已等候的药童恭敬的上前迎接。
一只素白的手掌从马车内伸出,颜姝打扮的很低调,一身青衣直裾,头发分为双股盘在脑后,用两只扇形银钗固定,垂在脑后的长发用一根朱红的飘带系着。
药童见了她连忙鼓起笑意:“颜大人,您来了。”
颜姝点点头,平静道:“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都是些上好的货。”
药童领着颜姝往医馆后院走,医馆后院很是寂静,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前院药堂却人声鼎沸,差别甚大。药童带着颜姝七拐八杠的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还没进门,颜姝便闻见屋内浓郁的血腥味。
她不适的皱皱眉,停在原地,“你将东西拿出来就行,我不进去了。”
药童应了一声,也不觉得稀缺,毕竟那玩意确实是很血腥恶心,也不知道那些贵妇人是怎么吃的下去的。他将东西装在匣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还用了味道重的香料盖过去。
“颜大人,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颜姝没看,直接将东西提了过来,从袖中取了一包金子递过去。药童一见金子就笑起来,要领着颜姝去前面药堂喝茶。
颜姝拒绝了,径直离开了医馆,一上马车她便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那东西是婴儿的胎盘,名叫紫车河。近几年,梁太后不知从何处听闻紫车河可以美容养颜,隔一段时日总是要让颜姝出来弄一点。
这紫车河早在高祖皇帝登基时便被下过禁令,不许民间再贩卖此物,只因当初贵族夫人们听信方士谗言,大肆购买紫车河,买不到的便买了好些妇人,让她们怀孕生子,剥出胎盘,导致了很多弃婴和女子惨死。
自从两年前梁太后率先用了这东西,上行下效,洛阳城内其他的贵妇人也开始效仿,就能城中最大的药铺都开始卖起紫车河。颜姝厌恶的闭上眼,吩咐车夫先别回宫,她要去西市买些东西。
等了好半天,车夫没有应声,马车也没有启动。颜姝睁开眼,翻出橱柜里的匕首,刀锋慢慢出鞘。
车帘被人掀开,颜姝眼神微变,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周肃。
他一身校尉打扮,上着甲胄,腰间挎着一把错金环首刀,屈指轻轻扣在剑鞘上,这副武将打扮,倒让他退去了些匪气,多了些肃正。
“周将军,你这是何意?”
周肃倾身上前,一只手完全的将马车帘握住拉开,他歪着头打量车内的颜姝,嘴边噙着笑:“颜女官,好巧,今日我正好巡街碰巧遇上了,前来打声招呼。”
他视线落在颜姝握着的刀柄上,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颜姝手中的匕首拿过来,收刀入鞘,好生的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颜女官,这匕首不适合你,下次我送你一柄更适合女子的。”
颜姝端坐在车中,天光被周肃的身影遮挡去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透过,分布不均的洒在她的身上。
她抬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大人不是要去巡街吗?”
周肃:“走个过场而已,遇上颜女官,自然是要好生保护,免得被宵小冲撞。”
颜姝:“随你。”
周肃目的达到,放下车帘,对被制住的车夫道:“我亲自替颜女官驾车,你回吧。”
车夫期期艾艾不敢答话,颜姝打开车窗:“你去吧。”
车夫离开后,颜姝看了眼车辕上的周肃,吩咐道:“我要去西街。”
周肃甩了下马鞭,回头轻笑:“坐好了。”
马车很稳的行驶起来,颜姝心中却有些不平静,她今日出宫时总感觉有些不安,像是会发生些什么。还有,她看不懂周肃这种人,颜姝知晓周肃的一切底细,他十五岁便参军,十八岁去了边关,历经大小战役无数,靠着军工做了千户。
三年前一场和北狄人的战事中,他率领的一只队伍全部战死,只有他一人生还。上面追责,撸去了他的官职,他心灰意冷之下才来了洛阳,耗尽家财攀上了梁太后。
周肃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贪生怕死靠女人裙带上位的男人。
铮——刺耳的蜂鸣声打断颜姝的思绪,马车突然一沉,随即便听见周肃的暗骂声,有人跃上了马车,和周肃交起了手。而且,这里还是闹市,颜姝已经听见百姓的惊叫声。
车帘之外,两个人影绰绰搏斗在一起,颜姝只能看见袭击周肃那人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却不笨重,他赤手空拳,腰腹有力,竟然直接抓住车檐腾空跃起,要将周肃踢下去。
而周肃硬下了这一踢,身体撞在马上,抓住马鬓使力回到马车上,马儿吃痛发狂,撒开蹄子横冲直撞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被甩在车厢上,额头撞得红肿,车内那个装着紫车河的箱子也翻了,她忍着晕眩去开窗,街道上的惊叫声一片,马车发狂把好些商贩的摊子都给撞开,还撞伤了人。
不远处已经有好多跨刀赶来的官兵,只是这马车速度太快了,他们一时间之间根本追不上。
前头两人还在小小的马车上交手,彼此不相上下,谁都奈何不了谁,周肃面色难看的盯着面前的蒙面人,他不是刺客,哪有刺客行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裾深衣,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还用玉簪挽起,身上还熏了香。而且这人武功应该在他之上,每次他想要拔刀时都会被挡回去。
周肃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蒙面人不语,一双眼眸锐利的盯着周肃,再次动起手,拳头直奔周肃面门而去颜姝缓过一阵眩晕,挣扎着拉开车帘,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赶在闹事行凶。她才探出头,就被两人男人同时伸手轻柔的推了回去,同时喝道:“进去,别出来。”
两人男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周肃眯着眼,手下发力,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为了颜姝来的。
当下不再留手,两人从车辕上斗到了车顶。颜姝气喘吁吁的爬起来,就听见车顶响声不停,她晕乎乎的朝前看,瞳孔紧缩。
街道已经人仰马翻了,距离马车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小女童呆呆的坐上地上,盯着疾速冲来的马车。颜姝心脏骤停,这个距离,救不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去,奋力拽住缰绳想要控制疯马,但是没用,她的力气在发疯的马匹面前毫无用处。
颜姝咬牙喊道:“周肃,李聿,救人!”
一道靛蓝的影子从身边快速掠过,和颜姝擦肩而过,她望着那双锐利的眼眸,头更晕了些。
有人贴进她的背后,握着她的双手接过了缰绳,狠狠发力。
万籁俱寂下,颜姝慢慢睁开眼,李聿站在女童的位置,和停住的马车面对面站着,他脸上的蒙面不知何时掉落,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吓哭的小女童,目光幽深的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周肃。
那两人靠得很近,颜姝完完全全被周肃笼在怀中,他们的双手还交握在一起,是那么的令人刺眼。
李聿将女童交给赶来的母亲,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肃盯着魂不守舍的颜姝,看见她额头撞击出来的红痕,将人横抱起离开马车,跟赶来的官兵交代了两句,抱着颜姝进了医馆。
他找医馆拿了药膏,没有让医童帮忙,而是自己亲自动手给颜姝上药。
她的皮肤很白,那块红痕异常明显突兀,周肃离颜姝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眼熟鼻尖侧上面小小的红痣,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也是他第一次毫无任何阻隔的触摸到颜姝的肌肤,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很冰凉。
“周肃,你走吧。”
颜姝双睫颤了颤,像一只振翅飞舞的蝴蝶翅膀,脆弱好看。
周肃没动,继续给颜姝抹药,他低着头,神色很认真,不见一丝旖旎。
颜姝能清楚的看见他眼角的那道疤痕,那是箭簇的痕迹,只插一点就能刺进他的眼窝。
知道颜姝在看那道疤痕,周肃便开口了:“这是最后那场战役中留下,当时那一箭直奔我额心,是我跟班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不过他却死了,死的很惨。”
“他怎么死的?”
“被狄人一刀砍掉了脑袋,他死前热血洒在了我的脸上,掉在地上的头还在冲我笑,喊我大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什么都看不出了。可颜姝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怨气,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润,睫毛染上湿意。
周肃放下药膏,混不吝的笑笑:“可怜我啊?”
颜姝认真道:“不是可怜你,是可怜那个人。”
周肃看着颜姝,目光源远流长:“你还是真是与众不同,让人迷恋。”
颜姝没接话。
周肃又问:“你喜欢他吧,刚刚那个男人。你看他的眼神和平常很不一样,你和他之间应该有深的纠葛。”
“纠葛吗,孽缘还差不多。”颜姝不愿意多说,起身准备离开。
周肃拦住她,“那马车已经不能用了,我送你回宫。”
颜姝:“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今日谢谢你。”
她说完提起紫车河转身离开,纤弱的身躯涌入人群。
周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找他,告诉他李聿是谁。他听着打探来的消息,心想,来头还是大啊,年仅二十四的左中郎将,洛阳城内炙手可热的新贵,还有一个做廷尉的父亲,据说和当今皇后还是玩伴。
这样的出身,和太后身边的女官颜姝居然有过一段情。周肃眼中暗藏玩味,闪过暗芒。
第49章 这日下朝,刘湛把谢清宴留在宫中议事,议的是近日荆州水患赈灾事宜。前月,荆州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楚江水位高涨形成水患。靠近楚江的几处地区全部被水患淹没,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
朝廷拨银拨粮赈灾,但刘湛忧心赈灾的官员贪墨,这些东西到不了百姓的手里,遂找来谢清宴商议对策。
辛夷到时,听闻谢清宴也在,便想转身离开,却被王沱拦住。只见王沱好言好语的让辛夷先等等,他先进去通报一声。
刘湛听闻辛夷来了,双眼发亮,这还是辛夷回宫后第一次主动来德阳殿找他。他连忙让王沱将人请到偏殿,心不在焉的和谢清宴继续谈政事,心完全飞去了侧殿,想着辛夷来找他所为何事。
谢清宴见状出声:“陛下,不如臣先告退。”
刘湛正有此意但不好意思说出口,谢清宴提起来他心中又有些愧疚,正巧快到午时,刘湛便顺势留谢清宴在宫中用膳。
谢清宴本该拒绝,但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应下来,跟着宫人去了阁楼。
刘湛则是去见了辛夷。
德阳殿是天子寝宫,侧殿也比旁的宫殿要华丽很多,辛夷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坐在一旁低头看书。刘湛进侧殿时,便看见辛夷聚精会神的盯着书册,手下还在时不时比划。
他走上前柔声道:“在看什么?”
辛夷将书拿给他看,“诺,这个。”
那是一本讲如何治理水患的策论,是前朝一位兴治水患的丞相所书,里面有很多实用的办法。
刘湛:“朕记得你从前并不爱看书的。”
辛夷撇撇嘴:“我只是不爱看那些很晦涩的,知乎者来知乎者去的,头晕。”
刘湛走到辛夷身边蹲下身,握着她柔软的手问:“你今日怎么来了。”
辛夷拍拍食盒:“今日就是你母妃的祭日,我给你送点吃食。”
刘湛的生母在宫中也是个不能提的禁忌,梁太后厌恶他母妃,至今没让人把刘湛母妃的名字加在皇家通牒上,他母妃至今不能埋进皇陵,更不能大肆祭奠。
提起此事刘湛眉眼间全是阴郁,不过转瞬间又消失了,他握着辛夷的手道:“你有心了,我看看是什么。”
辛夷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盘晶莹剔透的糕点,绵香四溢。
刘湛抬眼,声音有些沉:“只有糕点吗?”
辛夷以为他嫌弃她敷衍,把糕点端出来摆好,说道:“这些都是我亲手所做,你尝尝。”
刘湛捻起一块糕点,很甜腻,符合辛夷的口味,却不符合他的。从前她经常给他做糕点,每次都是依照他的口味少糖。
他抬头笑笑:“很好吃。”
辛夷:“我听说你和谢清宴在议事,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刘湛没有阻止,他站起身送辛夷出门,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辛夷没看出刘湛的沉默,临走时她停下回头让刘湛别送了,就这一回头,她声音瞬间被截断。
德阳殿阁楼上,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眸色沉沉的看着下方并列的两人。
辛夷顿时紧张起来,明明隔的很远,她却清楚的看见谢清宴紧绷的嘴角和握紧的拳头,她莫名的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怎么了?”
刘湛见辛夷突然不出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人都没看见。
辛夷:“刚刚有一只笨鸟……突然撞上了檐角。”
刘湛抬手点在辛夷的额头却被辛夷躲开,他看着落在空中的手,面无表情的抬眼看向辛夷。
辛夷完全没留意刘湛的神色,她此刻浑身不适,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敷衍的行了个礼,摆摆手飞快的转身离开。
刘湛立在原地,看着辛夷远去的背影,微微眯眼。他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问他:“刚刚谁去过阁楼?”
“回陛下,是谢大人。”
刘湛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阁楼,握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停的转动。他唤来王沱,低声吩咐两句。
王沱面露惊异,领命去办。
——正午时分,德阳殿内气氛沉默,明明已经是五月,却还能感觉到脚底爬上来的寒气。殿中摆着两张朱漆云纹食案,角落里铜炉散发的淡淡檀香与食案上菜肴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素雪抬头,看着相对而坐的君臣,面带忧虑,陛下往日和谢大人谈事,都不会让她们这些宫女作陪。今日却不知为何特意让王沱将她叫来,还让她伺候谢大人用膳。
她看着静坐如玉的谢大人,在陛下的示意下走过去,慢慢坐在谢清眼身边,替他倒酒。
谢清宴姿容俊雅,即便是在君王面前用膳,也保持着世家子弟独有的风仪,一举一动,清贵端方,如同静立的玉树。
刘湛端着酒盏慢慢晃荡,嘴角噙着一丝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雪臣,说起来,你今年已经二十四,旁的男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成亲生子,你家中长辈还未替你操持吗?”
谢清宴着箸的手顿了顿,看清刘湛眼中的猜忌之色,他平静的回:“臣已有心上人。”
刘湛挑眉:“哦?不知是哪家贵女,朕替你赐婚?”
谢清宴:“那女子已经嫁为人妇。”
刘湛握紧手中的酒盏,力道之大,将纯金的酒盏捏得变形,褐色的酒液洒在刘湛的衣袖上,深一块浅一块,看起来异常显眼。
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锐利如寒刃的光,死死盯着对案的谢清宴,声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不知那女子是谁?”
谢清宴依旧平静,拱手行礼:“事关她的名声,恕臣不能告知。”
刘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呼吸急促。他薄唇紧抿,面上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倘若朕非要你说个明白呢?”
谢清宴起立在殿中,青衫衣角纹丝不动,他指尖修长的手轻轻拢了拢袖口,俯身长揖,“请陛下降罪。”
刘湛猛的把手中的酒盏砸在地上,纯金的酒盏撞在青砖上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殿中侍候的宫人瞬间打了个激灵,纷纷跪在地上伏地不语,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素雪伏地,看着青砖上倒影的自己,鼻尖上挂着一颗汗。她手心里全是汗,从方才君臣中的言语她已经听出来了,他们说的那人应该就是皇后无疑,否则陛下不会如此生气。
素雪咽了口唾沫,皇后待她有恩,她说过要报答皇后的,她得赶紧给皇后报信。
过了很久,久到素雪跪着腿脚开始发麻,她才听见刘湛面无表情道:“除了素雪,其他人都下去吧,今日事情谁敢透露出去,朕要谁死。”
“诺。”
宫人们都离开后,殿中只剩下刘湛,谢清宴,素雪三人。素雪心如死灰,陛下这时候将她留下来是什么意思,要让她做什么的,她不敢再想,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刘湛走到谢清宴面前,语气很温和,似乎方才暴怒摔盏的那个人不是他,“雪臣,朕是真的把你当成兄弟对待,那女子既然已经成婚,你就不要再惦记了,这个宫女容貌姣好,很会伺候人,朕将她赐予你如何?”
“陛下……”素雪不可置信的抬头,浑身哆嗦。
刘湛低头,神色极冷:“怎么,谢大人可是国之肱骨,你一个奴婢能伺候他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
素雪流着泪:“可是……奴婢,奴婢已经是……”
“你要是不愿意,就只有死了。”刘湛浅浅叹息一句,状似可惜的道。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素雪说的,可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谢清宴,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素雪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再也发不出声。
刘湛又问:“雪臣,你呢,接受朕的赏赐吗?”
谢清宴:“陛下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刘湛:“怎么,你要说吗?”
谢清宴冷淡道:“御史张鄢次女,一年前远嫁荣阳都尉幼子,二人琴瑟和鸣,夫妻和睦,陛下尽可派人去查验。”
刘湛追问:“你怎么与她认识的?”
谢清宴:“三年前,麋山书院大比,偶然结识。”
刘湛步步紧逼:“为何没去提亲?”
谢清宴:“父母不允,家世不配。以上种种,陛下皆可派人查验,看臣所言是否属实。”
刘湛见谢清宴神情不似作假,心中信了三分。他了解谢清宴,此人清高孤傲,不屑撒谎。谢清宴既已坦白,他自然必不能再逼迫。刘湛上前轻轻拍着谢清宴的肩膀,神色柔和。
“雪臣,方才是朕误会你了,你可不要见怪啊。”
“陛下是君,臣不敢。”
“好了,来,继续用膳吧。”
君臣二人再次入座,举起酒杯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素雪劫后余生一阵脱力,大口的喘气,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被摔在地上变形的金盏上,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梦。
她看着刘湛再度披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方才的猜忌和阴狠消失的无影无踪,心中恐惧不断加深,不敢再留,起身告退。
素雪径直出了大殿,才发现浑身上下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被殿外的太阳一晒,冰冷的身躯回暖,她才感觉从地狱回到了尘世。
她不敢耽误,打发了几个上前来打探消息的宫人,随意找个借口出了德阳殿,绕了几段路确定无人跟着外才往椒房殿而去。
第50章 辛夷从德阳殿回来时,见阳光明媚,花圃里的红粉白几色的玫瑰花盛放,突然就来了兴致,让宫人们摘了些新鲜的花瓣回去做鲜花饼。
又见栀子花花瓣白洁透亮,层层叠叠,绿叶硬朗青翠,香气浓郁,也吩咐移植几株栀子花树去椒房殿。
移直的栀子花树让整个椒房殿的庭院里都是馥郁的香气,庭院中摆着一张可以容纳八人同时坐下的长案。
采薇领着宫女清洗挑选花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素雪瞧见这一幕,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她以在德阳殿当差沾沾自喜,现在却只觉得后怕和恐惧。
她羡慕极了椒房殿的宫人们,有一个这样好的主人。
辛夷挽着衣袖,手下和着白粉,听着宫人来禀说德阳殿的素雪来了。
她有些诧异的抬头,素雪来椒房殿做什么,以往刘湛有什么意思找她都是让王沱传的旨。
辛夷看见素雪脸色难看,眼底还有泪意,让人把她带进偏殿,她随后也擦干净手走了进去。
难道是刘湛那厮又发了什么疯,要送素雪出宫,她来找自己求情的。
辛夷一进偏殿,素雪便立马跪在辛夷面前,哽咽的将方才德阳殿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辛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就知道会出事,没想到刘湛这么快就察觉了。
竟然还当众试探谢清宴,还要把素雪赐给他,真是够恶心人的。
她一时间没说话,难怪素雪着急忙慌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跑来找她,属实是被刘湛的操作快要逼疯了。
不给名分,一是要将人送出宫,二是要将人送给臣下。
“你先起来吧。”
辛夷看着素雪哭得一抽一抽的,脸都红了,伸手将人扶起坐下。
素雪抽泣道:“殿下,您快想想办法,陛下他不知为何怀疑你和谢大人有染。”
辛夷:“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多谢你来告知我。”
素雪:“殿下对我恩,我自该报答殿下。”
辛夷笑了笑,这话她好像是第二次听了。她取出帕子擦干素雪面上的泪痕,安慰道:“你也别怕,关于你名分一事,我会去跟陛下谈的。”
“不不不,”素雪面露惊恐,整个人都差点窜起来,她白着脸摆手道:“我不要名分,我……”
她险些又要哭出来,她在宫外已经没有家人了,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宫里的日子。
从前的她一心想求刘湛给个名分,可是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她怕极了刘湛。
辛夷看见素雪被刘湛吓白了脸,不再提名分的事情,她唤来采薇,让她好好陪陪素雪。
辛夷离开侧殿,回忆着最近跟刘湛的见面,大约猜到是她今日在德阳殿看见谢清宴那一瞬间的失态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谢清宴敢当着刘湛的面说出那番话,就说明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刘湛及时去查,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不过,今日之事却给了辛夷一个警醒,她不是次次都能如此幸运的。刘湛疑心重,能疑心第一次自然也有第二次。
她现在都一切得之不易,身后还搭着许多人都身家性命,不容忽视。本就打算和谢清宴划清界限,此事一出更加坚定了辛夷心中的想法。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有些迷茫。瞧着谢清宴近日来的表现,分明是越陷越深了。
早知道,当初她说什么也不会让谢清宴留下,就该让他去外放。
辛夷有些头疼,索性丢开手不再去想,只要她不再和谢清宴单独见面,坚定决绝的划开界限,他应该能明白她的心意。
他看着,也不像是个死缠烂打的人。
——长寿宫。
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隐晦的看向正殿。颜姝见了,走上前问她们在闲聊什么,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还是低声告知了颜姝。
“回颜大人,太后近日及爱嗜酸,昨日吃了一碗酸杏子。”
“还有,近日太后也很嗜睡,比平日睡得时间要多得多。”
“颜大人,太后是不是生病了?”
颜姝平静道:“明日便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不许多加揣测。”
“诺。”
颜姝抬脚往正殿走,梁太后正在午歇,她放慢脚步走进殿中,盯着梁太后的肚子看了很久,明日便知事情成没成了。
额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颜姝离开正殿,准备回去歇息。一个面熟的小太监突然跑过来,让她去少府一趟,有人在那边等她。这人颜姝认识,是谢清宴的人,上次偷小太子出宫便是他传的信。
谢清宴找她,所为何事?颜姝猜不到,找了个借口要去少府取东西离开了长寿宫。
辛夷只跟颜姝说了她和谢清宴合作一事,但颜姝看得出来,谢清宴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辛夷,甚至为了讨她欢心还把小太子弄出宫,这可不仅仅是合作了。他对辛夷的心思,有眼便能知。
从前颜姝是想拨乱反正,把辛夷和李聿的红线再次牵起来,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剧情。可随着这些事情的发生,剧情已经完全崩坏,李聿和辛夷现在是绝对不可能走到一起。而谢清宴他各方面都很好,也很喜欢辛夷,可颜姝记得,他活不长,原书剧情里,他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了。
他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命了。
颜姝去了少府,却没看见谢清宴,而是见到了李聿。她脚步一顿,转身离开。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李聿上前堵住颜姝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红肿的额头上,垂下的手掌缩紧。那日他并没有走远,亲眼看着周肃将颜姝抱进医馆,看他亲手给颜姝上药,而颜姝没有拒绝。
那个男人叫周肃,梁太后的入幕之宾客,她的面首。
这有一个肮脏的人怎么配触碰她。
李聿见颜姝不说话,忍着内心的妒意拉着她转身进了一间存放布匹的仓库。颜姝知晓他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越跟他对着来他就越起劲,这是在宫里,颜姝不敢想他要是闹出那天在闹事的动静会有什么后果,只好顺着他,跟着他进仓库。
但她要是知道进了仓库会发生什么,说什么也会离开。
——这间仓库存放的都是些比较陈旧的布匹,花纹都是些老样子,材质不上不下的。
用来给宫女太监制衣太奢侈,给贵人们用瞧不上眼,只能给一些立了功勋的官员们做赏赐点点添头。但由于数量太多还剩大半个仓库,这里平时都没有人来,灰尘翻飞。
颜姝皱着鼻跟着李聿往最里面走,越往里就视线就越昏暗。李聿抓着她的手也开始发热,两人交握的手心泛着薄汗。
“李聿,你到底要干什么,这里是宫廷。”
李聿停住脚步,回头望着颜姝,他的眼底浓的像墨,眼光却非常的明亮,在幽暗的仓库里面熠熠生辉。
他没有松开颜姝的手,趁颜姝愣神之际,另一只手快速的绕到颜姝脑后,按着她吻了下去。
微凉的唇瓣触碰在一起,颜姝睁大双眼想要退后,却被李聿抱进怀里,他们的身体好像天生就很契合,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很快就开始发热。
李聿吻的很认真,他睁着眼把颜姝所有的表情都纳入眼底,就这么紧紧盯着她,像见了肉不肯撒嘴的狼崽子。李聿唇舌用力撬开她的贝齿,一路往里钻。
“李聿……别。”颜姝微弱的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
“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能让你开心,因为他会伺候女人吗?”
颜姝睫毛上还带着湿意,她迷茫的抬眼,不明白李聿再说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得赶紧离开。
“颜姝,我也能伺候你,我也能让你快活。”
他说完,单手抱起颜姝把她放在窗户上,蹲下身望着她,眼底欲色浓烈。
颜姝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怎样都挣脱不开李聿,他是那样的热烈,抓着她不让她走。
她仰头靠在木窗上,浑身无力:“你到底再说什么……”
他再度吻上来,肩宽窄背的身影完完全全把颜姝纤弱的身体覆盖住。
颜姝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僵硬,清澈的眼底蓄起泪,她望着木架上摆着布匹,呼吸不畅,眼前开始模糊有了重影。
身体很热,很难受。
五月时节,午后的阳光已经很炙热,连带着仓库里的气温也节节攀升,身体微微出汗,浑身都开始粘腻起来。
仓库外面传来人声,颜姝身体紧绷,无处可放的双手拽住李聿的发尾,咬紧牙关开口:“快住手。”
午时少府宫人们午歇,一般并不会回住所,而是在少府找个阴凉的仓库歇着。
颜姝已经听见窗户外传来的人声,越来越近,她屏息着,心跳的极快。李聿却发出轻喘,他望着她,眼底又黑又亮,额上全是汗珠,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汇聚在下颚,一颗一颗滴在颜姝的月匈月甫上。
她颤抖的抬手,捂住李聿的唇鼻,眼泪摇摇欲坠的滴落。
“哭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因被捂着听起来很闷。
颜姝摇摇头,乞求的看着他,求他不要再出声了。
李聿受不了她这个眼神,把她的头按进怀里,静静地的抱着她。他伏在颜姝肩上,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颜姝的肌肤上,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脊骨。
等人都走后,彻底寂静下来,颜姝才慢慢放松,推开李聿缩在角落,她捂着胸口紧紧闭上眼,脸上潮红一片,微微松快的几缕碎发湿润的贴紧颈部,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
李聿靠过去,嗓子还是哑的:“颜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解释。当年的事是误会,我对辛夷无意,那场口头婚约是父母约定的。这么多来,我只对你动过心,等你出宫,我们复婚好不好?”
颜姝睁眼,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倔强:“不好。”
李聿:“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颜姝:“因为当初我跟你分开,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因为辛夷,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李聿不解:“我们当初不是很好吗?”
“那只是你以为。”颜姝坐起身,慢慢整理衣襟,表情冷漠:“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聿:“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接受我?”
颜姝:“你情我愿,你长得不差,我不吃亏。”
李聿:“那你和周肃也是你情我愿吗?”
李聿单膝跪在颜姝的身边,握住她的双肩,抿着的唇开始泛白,“你喜欢上周肃了,是不是?”
颜姝抬眼轻笑:“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发疯,就是因为周肃。我找了另外一个男人,你觉得自尊受了伤害?不甘心?还是说你认为和离了我也得为你守着一辈子,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颜姝打掉李聿的手,“随你什么意思,别再来找我了。”
她起身要离开,下一刻却被人握住腰身按在地上,李聿伏在她身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的直线,下颚线绷紧,眼底是情绪是那么的浓烈,分不清是爱多一分还是恨多一分。
颜姝心脏微微抽痛,扭别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李聿屈膝顶开颜姝,强势有力的制住她,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要做什么?”
“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疯子!放开我!”
李聿掐住颜姝的下巴,凑到她唇边贴着她,气息缠绵:“颜姝,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要结束就结束。你当我李聿是什么,任你玩弄的傻子,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回来缠着你。你想和别人双宿双飞,我不许。”
他低头,从颜姝的额头到颈脖,每一寸都没有放过,让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他的气味,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不许被人靠近,觊觎。
李聿看见颜姝眼底有泪,他心肠更硬了三分,呢喃道:“恨我吧,恨我也不会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