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都市小说 > 欢迎来到世界终端 > 11、又曾贪恋一片春
    他说完那句话,空气瞬间一滞。

    “但是——”向生赶在书鬼发飙之前补了一句,“有人看得懂。”

    随即,他转头看向君似玉。

    君似玉正靠在书案上,被他这么一看,微微挑了挑眉。

    “你是学文的吧?”向生问。

    不怪他这么想,主要是这人对那些冷门知识了解得太多了,不管是古代科举的糊名制度还是别的什么。

    正常人听过一耳朵,可能也就忘了,像他这样脱口而出的,说不是专业的向生都不信。

    向生甚至觉得他是学历史的?不过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他pass掉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跟这两个字沾边啊。

    君似玉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过来。

    他在向生旁边蹲下。段蓉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块,脑袋挨着脑袋,围着那卷泛黄的书卷。

    煤油灯的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挨着那道细长的黑影。

    君似玉一字一句地读着,将那些文绉绉的句子翻译成现代大白话。

    “他写的是......”君似玉沉吟了一下,“关于治水的。景和五年,西江发了大水,他这篇策论是在讨论如何治理水患。”

    君似玉继续往下读,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那些艰涩的文字在他口中流畅地说出:

    “.....治水之道不在筑堤而在疏浚,犹治民之道不在禁堵而在教化。堤高则水愈激,禁严则民愈怨。西江之患,非水之患,乃人之患也......”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书架上的影子。

    “这段写得很好。”君似玉语气认真。

    向生虽然听不懂,但他注意到那黑影的轮廓,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他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呢?”向生催他。

    君似玉目光扫过几行,忽然停在最后一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臣本布衣,家世寒微,父以卖腐为业,供臣读书一十四载。每至冬日,父手浸于水,裂口见血,父曰:‘尔读书便是止痛之药。’......”

    他顿了顿,继续读:

    “臣不敢负父之望,日夜苦读,寒暑不辍。臣以为,天道酬勤,皇天不负......”

    后面的话被一大片水渍晕湿了,像是很久很久之前落下的泪。

    中式后的卷子,都是由礼部存档,长期封存。所以原卷陈文是不可能拿到的,他们现在手里这份,是他后写的。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轻微晃动了一下。

    向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爹供你读书,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他摔断腿去替你喊冤,不是因为觉得你欠他一个功名,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

    “你的努力,他看见了。所以他拿命去捍卫你这么久以来的付出。”

    说了太多话,向生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他还在继续说:“你觉得你到了那边见到他,他会跟你说什么?‘啊,儿子你也来啦,太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那道细长的黑影开始微微颤抖,幅度不大。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很低。

    是哭声。

    是那种压抑了许久,委屈到极致的哭声。

    鬼大概是没有眼泪的吧?向生这么想着。

    但他会伤心啊。

    伤心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用眼泪来证明。

    三个人就这样蹲在原地,安静地听一个鬼哭。段蓉给向生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弄哭的,你想办法啊。”

    向生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最后还是君似玉站起身,从刚才整理好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翻了翻,找到某一页,开始读:“景和七年。”

    他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西江大水,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同年秋,御史台查办科场舞弊案,西江乡试主考官七人,因‘受贿换卷’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流放。”

    那道黑影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员外,”君似玉继续说,“因‘行贿夺功、逼死人命’被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那道黑影:“你的案子,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他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向生以为不会再有回应了,黑影才缓缓地站起身,影子一寸寸拉长。那佝偻了一千年的脊背,终于挺直了。

    书架上呈现出一道清瘦端正的影子,头戴一顶方正小帽,简洁干净,孑然一身。

    他似乎偏了一下头,朝着他们笑了笑。

    向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是一个笑。明明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他就是知道。

    他还知道,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黑影缓步走出书架的阴影,伸手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户。阳光倾斜而入的瞬间,他在光中消散。

    像一片雪融化在掌心,像一阵风终于飞向了它想去的远方。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

    “谢谢。”

    那两个字落下,这本别扭了一千年的书,终于被合上。

    原本暗沉的房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向生率先站起来,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他龇着牙扶着书架,缓了好一会才站直。

    向生望着书鬼消散的地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本书里写这个?”

    君似玉将册子打开,举到他面前。

    上面乱七八糟写满了向生之前看不懂的那种文字。

    哪里有什么沉冤昭雪?

    君似玉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我哄他的。”

    就像段蓉之前说的,他最深的执念,不过是要个公道。

    他想要,那给他就是了。

    向生盯着那本册子愣了半天,又看了看君似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由衷感叹:“卧槽。”

    “孩子们别高兴了,又得收拾了。”段蓉在后面喊道。

    经过这么一通闹,原本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又变得一片狼藉。

    向生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

    三人只能认命地加班。

    这次没人捣乱,收拾得异常快。原本向生的清洁区就没怎么被波及,书鬼的主要攻击区域一直是那几排书架。

    向生收拾完自己的活,往书案前一坐,乐得清闲。

    他随意翻着案上的书,在最近的一摞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本子。

    不像是什么正经书籍,倒像是谁的日记。

    向生一贯没什么背德感,他甚至没犹豫一秒,便很自然地翻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的。

    这里面记的东西,倒是更像一份份精简的人生简历。

    格式统一为:最上面是名字,中间是一段稍长的文字,看不太出是什么。最下面则是一大长串密密麻麻的履历。

    向生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指尖忽然停住,还真让他翻出一个熟悉的名字——柳以云。

    那页纸上,不再是甲骨文2.0版,而是一手干净利落的字迹:

    [客名:柳以云]

    [来期:初冬十月初三]

    [于八年前来此。那日风裹霜意,天渐冷,那姑娘一袭白衣,比雪还纯净。她曾独身于此,空坐整整一寒冬日。不怎么爱说话,常常站在院中那棵梅花下发呆。

    春的前夕,她曾问我“世上有没有一种人,活在冬天里,却贪恋着春天?”我无法回答,因为她等不到春天。可她也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她自己本就是答案。

    人生不过百年,她等了一个人太久,将自己的一生都过成了冬天,却把所有的梦都悄悄藏在春天里。

    她来此,只为等最后一个春日。]

    [归期:无]

    最下面,另起一行,写着一串小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藏梦于冬,又曾贪恋一片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系统提示:“打扫书房”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向生回过神来,抬起头,发现段蓉和君似玉都已经撂下了手里的活。

    段蓉拍了拍身上的灰,伸了个懒腰,招呼道:“任务完成,回去吃饭。”

    向生应了一声,低头再去看那页笔记,发现那上面的字迹又变了回去。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了原处。

    本就是无意间窥探到他人隐私,当个故事看过,然后忘记就好了。

    向生走到门口,回望书房。

    书架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一只白色蝴蝶正伏趴在窗边,翅膀一张一合,随后振了振翅,飞出窗外。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将他困在这里千年的,究竟是家仇还是亡国之痛?而陈文,他当真不知道真相吗?

    这里君似玉忽略了一件事。陈文既已知晓景和七年那场天灾,又怎会不知这场冤屈从来都未被昭雪?

    他只是没有地方报仇了,满腹仇恨无从发泄。

    景和没有第八年。那短暂存在过的王朝,甚至没在历史中落下什么水花。

    尽管那并不算什么多美好的时代,但却是实实在在永存于陈文心中的。

    他的功名,他的冤屈,他的父亲,他的眼泪,他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时代。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时代都失去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当他化成怨灵准备复仇时,一睁眼发现仇人都已死去,那个腐朽的朝代就如同笑话般覆灭。那一刻,他又在想什么呢?

    向生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答案早已不重要了。

    走出苦难,便不必再回头看。你所珍视的一切,终会在前方等着你。

    就像蝴蝶化茧为蝶,本就是为了挣脱束缚,振翅高飞。

    向生脚步一顿,忽然转头看向君似玉:“你说他那三千字策论,写得到底怎么样?”

    君似玉想了想:“能在乡试中式的,放到现在怎么也是个985的水平。”

    向生沉默片刻:“那他确实挺冤的。”

    出了正屋,向生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这组的任务,严格算下来,是做了两遍的。耗时翻倍,所以等三人回到餐厅时,其余人几乎都已到齐了。

    众人围在餐桌前,桌上摆放着几盘菜。卖相勉强过关,但没人动筷子。

    听见动静,所有人齐齐转过头。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向生瞬间便明白了,看来这任务全是坑人的。

    他们在仅剩的三个空位上坐下。

    “人齐了。”有人低声说。

    向生皱了皱眉:“不是还差一个?”

    他分明记得,早上的时候对面那一排坐得满满当当。可现在,最角落的位置是空的。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诡异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轻声开口:“......死了。”

    说完这句后便没人再吱声了,仿佛谁都不愿深究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