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蓉眉头紧锁,追问道:“哪个任务?怎么死的?”
“我们做的是后厨帮工任务。”说话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负责去打水.....然后就掉进水井里了。我没能拉住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伸手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不,更像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落井前,他还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男人像是想起什么,接过话:“我们组的任务是修窗。工具齐全,但是.....”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边裹着纱布的同伴。
“第一遍的时候,他修着修着,忽然把钉子往自己手心里钉。脸上还挂着笑,特瘆人。我们几个把他按住了,但任务显示失败,必须重来。第二遍我们把他绑在椅子上,才勉强修好。”
那个裹着纱布的男人面色紧绷,似乎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方才的举动,只低头盯着掌心,一言不发。
段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所以每个任务都在引诱人自残或者......自杀?”
“现在怎么办?”脸色苍白的青年语气有点急,他的脸色稍微好些了,但声音依然干涩。
“吃饭,还能怎么办?”向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不等众人反应,已经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确实,就刚才那点时间根本不够做完所有任务。不吃饭,下午哪有力气接着干?
就像厨房帮工的任务,自然是得等晚上做完晚饭才能结算任务的。
院内杂务,他们也只完成了修窗而已。还有除草、浇花。
算下来,只有向生他们这组是真正完成了任务的。不过别的任务面对的也只是引诱自杀,他们这个是直面鬼怪,难度最高。
这要再有后续工作,属实是不公平了。
想清楚这一点,众人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向生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饿了,再听他们继续叨叨下去,这饭还能不能吃上了?
桌上的菜还冒着微弱的白气。炒青菜、炖土豆、蛋花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段蓉夹了根青菜,表情微妙。不说难吃,只能说这菜死的太冤了。
她余光扫向旁边,君似玉早就撂下筷子了,脸色冷淡得盯着面前的菜,像是在思考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向生倒是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着,看不出任何情绪。段蓉看得震惊了,也硬着头皮艰难地夹了几筷子。
毕竟是厨房组拿命做的,难吃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啊,多少得给人留点面子。
当然,君似玉除外。这哥的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不开心了直接撂担子不干了,没有给任何人面子的义务。
而向生呢,他只是单纯尝不出味来而已,反倒成了最捧场的。
向生吃饱了就戳碗里的土豆玩,一边戳一边看着别人面色狰狞地硬塞。
做饭的几个玩家脸上挂不住,有些尴尬。但当他们自己尝了一口亲自做的饭后,表情瞬间变成同款的扭曲。
任务已经选定。一想到晚上还得吃他们做的饭,玩家们就有点想死了。
吃完饭,那些没完成任务的继续去做任务了。像向生他们这种优秀代表则获得了自由活动时间。
段蓉说想去祠堂再看看,君似玉则是回去睡午觉了。
要不是向生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他倒是也想回去睡一觉。
三人就此分道扬镳。向生站在廊下,正琢磨着去找小满套套话。
他先从前厅转到二楼,又摸到后院,挨个房间找过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人呢?”向生嘟囔着从正屋出来。他不死心,又溜达着摸到正屋的侧面,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小门什么的。
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
原本正房的旁边该是耳房,但这里被一扇厚重的石门取代了。门上嵌着两只狮首门环,嘴里还各咬着个铁圆环。
向生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把劲,肩膀都顶了上去,石门依然稳如老狗。
掌心被硌得通红,他甩了甩手腕,盯着那扇门,有些赌气地道:“怎么着,不让进?”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不让进,那他走就是了。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向生回头一看,方才死活打不开的门,此刻自己开了一条缝。
那模样倒像是在邀请他。
向生盯着那条门缝,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门是拉的?那他刚才推了半天算什么?算他有劲吗?
但就算如此,向生还是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现在又让进了,早干嘛去了?
十秒钟后,向生又从拐角处折返回来。
那扇门还维持着刚才的模样,像是笃定他会回来。
他抬手指了指门上的狮首:“算你赢了。”说完一把拉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门后是一方别样的天地。
假山错落,流水潺潺,一座石亭半隐在石榴树后。
旁边的廊道尽头,通向一个房间。房间前铺着木制月台,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却自有一股稳如磐石的气度。
向生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人,没经过人家同意就进来了,他心一虚,转身蹑手蹑脚就想开溜。
脚还没抬起,一道年迈的声音便悠悠传来:“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吗?”
向生僵在原地,慢悠悠转身。心里默默哀嚎:“这就被发现了?”
他收拾好表情,堆起笑脸走过去:“老爷子好啊,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无意冒犯,如有打扰立马就走。”
老爷子干笑两声,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向生猛地怔住——这不是昨晚带路的那个老者吗?
他说怎么一天都没见着人了,原来是在这啊。
“会下棋吗?”老者忽然开口。
向生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会一点点。”
老者侧过身,往旁边让了让:“来,陪我老头子下一局。”
向生走到月台边坐下,才发现桌上摆着的棋盘已经落了大半棋子,黑白交错,密密麻麻。
他认真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似乎是真的有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下。
老者也不催他,自顾自端起一旁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向生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道:“我下黑的白的?”
老者沉默一瞬:“白。”
“哦哦。”他乖乖应了一声。
片刻后,向生随手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老者垂眸一瞥,微怔:“落子天元......”忽然笑出声,缓缓站起身:“神之一手啊,胜却半子。倒是我输了。”
话音未落,不等向生反应,老者便背着手,慢悠悠朝屋里走去。
“胜却半子?”
向生低头盯着棋盘,半晌才茫然嘟哝:“不是五子棋吗?”
“哇,你好厉害啊!”
一个小脑袋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向生猛地一哆嗦,差点弹射起飞:“呃啊?!”
一转过头,就对上了小满充满崇拜的眼神。
“你居然能赢爷爷,我跟他下棋从来没赢过!”
小满?
向生一怔,他刚找半天没见着人影,居然就这么碰上了。
向生连忙坐直身子,手虚握在唇边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嗯......酣畅淋漓。”
小满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花盆,他小心翼翼放在一旁,挨着向生坐下,两条小短腿在半空轻轻晃悠,安静又乖巧。
——
屋里,老者站在门后,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拐角处,一个身影懒洋洋地晃出来,斜靠在墙边。
“你那僵持了三天的死局,就这么让人给破了?”那人站在阴影下,面容模糊,只看得清手里正抓着个苹果啃。
老者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他们:“棋道无心,胜亦有道。这是天命啊。”
说完,他瞥了那人一眼,对方正咔嚓咔嚓啃得起劲。老者疑惑道:“怎么吃上苹果了?”
那人随手将果核往空中一扔,果核还没等落地,便在半空中化为灰烬。
他伸了个懒腰,从阴影里走出来,“还不是你们这破地方,连口能吃的都没有。”
光影落在他脸上,正是店小二。
那张脸依旧普通得毫无特色:“这一届太差劲了。还想蹭口饭吃,结果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啊?我刚去偷尝了一口,那味道,菜都多余进锅了。”
嗯,厨房组的心血再次遭到无情攻击。
老者低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向生坐在廊下,总觉得这个地方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倒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就是形容不上来。
他双手后仰,撑着地板,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孩:“你那个小花盆是什么?”
小满伸手拨弄了两下手边的小盆:“掌柜哥哥说再过两天小花就开了,到时候我就能带着它去看阿姐了。”
向生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生出几分疑惑:“既然这么想你阿姐,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小满拨弄花叶的手顿在原地。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离开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阿姐了。”
向生一愣。
小满抬起脸,眼睛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安静。目光干净得像一汪清水:“掌柜哥哥说,来到这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阿姐。”他偏头看向向生,“哥哥,你的呢?”
向生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轻声说:“我啊,或许吧。”
小满歪着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低落,便扯开话题,指了指不远处那棵石榴树:“掌柜哥哥说,再过两天它也开花了。”
“然后就可以结果子了!”小满嘿嘿一笑,“到时候我带你摘石榴啊。”
向生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石榴九月份才结果,他哪里等得到那时候。但看着小孩那么开心,他也不愿意扫兴,便笑着应了一声:“好。”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一朵小花,一份期盼,和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不比他这边的岁月静好,一墙之隔的后院,其余玩家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
厨房组的人跟中邪了一样,组团往井里跳;算账组对着一堆烂账抓耳挠腮,有人崩溃地尖叫:“我专业课到底在干嘛!我为什么要学金融!”
杂务组更是离谱,有人迷瞪着眼睛抢过斧头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少数清醒着的玩家拼命去夺斧头。其中厨房组唯一清醒的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她一手拦着两个大老爷们,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喊哑了,试图唤醒他们的良知。
正乱着,段蓉从祠堂出来了,一眼瞧见这混乱场面。
杂务组的人抽空冲她喊道:“去帮小姑娘!场面我们还能控制!”话音未落,他就被失去意识的同伴创飞了。
段蓉不忍直视,连忙冲过去帮小姑娘拉人。
整个后院完全是鸡飞狗跳,惨不忍睹。